鄭州拆遷戶范華培殺3人后被擊斃 家屬：提議勸說警方不理

　　對侄子范華培被警察擊斃一事，身為大伯的范長嶺仍耿耿于懷。

　　在范華培被擊斃前，范長嶺懇求警察讓他前去勸范華培，“如果說無效了，你采取極端的手段都可以”。一同求警察的還有范華培的嬸嬸劉英，“一定不要擊斃他，我去跟他說說，他會聽我的”。

　　哀求警察前不久，36歲的河南鄭州市惠濟區(qū)老鴉陳辦事處薛崗村村民范華培因拆遷問題，殺死3人并致1人重傷。

　　家屬苦求無果，警方一陣射擊，現(xiàn)場視頻記錄，警方至少開了8槍。范華培的家屬以及目擊者對澎湃新聞稱，警方擊斃范華培時并未示警，而是直接將其擊斃。

　　范華培的家屬認為，當時范華培并未挾持人質(zhì)，也沒有做出進一步過激行為，“殺了人即使判死刑也要經(jīng)過司法程序，不能這樣近距離連開多槍”。他們對警方當場擊斃范華培的做法表示不解。

　　就親屬“不應擊斃“的質(zhì)疑以及擊斃時的細節(jié)，鄭州市公安局宣傳人士告訴澎湃新聞，目前不便接受采訪，有情況會統(tǒng)一發(fā)布。澎湃新聞致電惠濟區(qū)檢察院宣傳科了解檢方是否有介入，工作人員稱請示領導后回復。但截至發(fā)稿，澎湃新聞尚未收到回復。

圖為范華培生前發(fā)的最后一條朋友圈

拆遷

　　5月11日，范華培家貼上挽聯(lián)、搭起了靈堂。

　　范華培死于5月10日下午，當天他持刀致3死1傷后被警方擊斃，死者中包含鄭州市惠濟區(qū)老鴉陳辦事處副主任陳山。

　　范華培的家屬告訴澎湃新聞，“（范華培作案）是拆遷鬧的”。

　　薛崗村的拆遷，始于2016年春節(jié)后不久。河南猛犸新聞今年2月報道稱，擁有5萬居民的惠濟區(qū)薛崗村，是繼鄭州市金水區(qū)陳寨、廟李等“大個頭”都市村后，又一個拆遷工作重點村，拆遷面積近70萬平方米。

　　薛崗村的拆遷啟動也意味著惠濟區(qū)未拆遷村莊拆遷改造工作全面啟動。惠濟區(qū)計劃在今年6月底以前完成剩余村莊改造工作，實現(xiàn)惠濟區(qū)全域城鎮(zhèn)化。

　　范華培的母親告訴澎湃新聞，自家的房屋2013年新修，借款80萬元將原來的3層樓房推倒重新蓋為7層樓房，近1600平方米，每一層都是三室一廳。裝修后，大部分的房屋用于出租。

　　生前，范華培在鄭州市某公司從事倉庫管理工作。范華培家附近的商戶說，范為人不錯，“不管什么話好聽不好聽他都是哈哈一笑”。而鄭州晚報等當?shù)孛襟w5月11日在一篇題為“醉漢駕車持刀行兇致三死一傷被警方擊斃后續(xù)”的報道中，曾援引一位村民的話稱“這孩子性格孤僻，脾氣暴躁，平時愛喝酒，借酒發(fā)泄，六親不認”。

　　薛崗村的拆遷依據(jù)鄭州市政府2014年142號文件，即《關于調(diào)整國家建設征收集體土地青苗費和地上附著物賠償標準的通知》，樓房框架結構1080元/平方米，磚混結構680元/平方米。不過，薛崗村政策是，三層以上屬于違建，按照340元/平方米計算。

　　有村民說，鄭州城中村房屋多數(shù)超過三層，確實是違建，但“蓋的時候沒人管”。

　　范母表示，按照上述標準，補償款只有50萬元，連修房子欠下的債務都無法償還。村干部曾通知她工作人員要來量房，但她認為補償標準太低，而且沒開全村大會，沒有同意。

　　同時據(jù)范華培的家屬說，范華培家的租戶們因為之前將房租提前交了，范華培將租金用于償還債務，因為拆遷要求退租，導致范華培根本沒錢退租，這讓他很著急。

　　范母說，兒子性格比較直，“一條道走到黑”。之前他多次抱怨，官方的政策是拆遷戶不同意不能停水停電，應該先安置，后拆遷。

　　薛崗村拆遷指揮部張貼的“重要提示”顯示，截至4月26日，薛崗村已有90%的群眾開始搬家。范華培屬少數(shù)還未搬遷的拆遷戶。多名薛崗村村民說，有關部門采取早簽補償多以及大喇叭廣播、停水停電等擾民方式，因此許多村民都簽了協(xié)議。

　　對于拆遷情況，澎湃新聞致電薛崗村村委會，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惠濟區(qū)區(qū)委宣傳部工作人員則婉拒了采訪。

血案

　　范華培的母親說，其實他們家已經(jīng)準備搬離，她5月10日拿到了臨時住所的鑰匙，一家人準備搬出去住。房子是范華培姑姑家的，他們只需要交水電費和物業(yè)費。此前因心梗住院的范父，當日也被接出醫(yī)院。

　　家屬說，拆遷開始后，范華培家經(jīng)常斷水斷電。范家有租戶也證實“有時一周要停水停電兩三次”。多名薛崗村村民也證實，一個多月以來，村里經(jīng)常斷水斷電。“有時候你去問，他們就說電纜被施工弄斷了之類。”有村民說。

　　因為是電子門，停電后租戶進不來也出不去，只有范華培家人拿鑰匙才能開。范華培家一樓的電閘，曾丟失一次，范華培趕回家發(fā)現(xiàn)并不是停電而是電閘被破壞，隨后將電閘移到了二樓。停電對范家影響很大。

　　而鄭州晚報等當?shù)孛襟w5月11日的報道曾援引一位村民的話稱：“供電部門早在5月9日就在網(wǎng)上發(fā)布了停電通知，薛崗村高壓線需要更換，從5月9日6時到20時停電14個小時。‘根本就不是范華培所想的針對他一家停電！"

　　同時，拆遷還導致范華培和在村里任村委會主任的堂哥關系鬧僵，堂哥曾勸他搬遷，但遭他拒絕。

　　范母告訴澎湃新聞，范華培與當村委會主任的堂哥關系比較好。堂哥因糖尿病住院時，范經(jīng)常去醫(yī)院照顧他給他洗腳。拆遷開始后，村里有許多人在罵他堂哥，連帶著把范家人也罵了，范很介意。2016年正月十五，范與堂哥談了這個問題，中間起沖突，范華培用凳子砸了自己的頭。

　　5月10日8時，有租戶曾碰到范華培，“當時他去上班，和我打了招呼，和平常沒什么不一樣”。8時51分，范華培在家庭微信群發(fā)了一條調(diào)侃“迪拜乞討月入幾十萬”的笑話：“終于到了！累死我了，剛來發(fā)現(xiàn)碗沒帶……”配圖是張迪拜圖片。

　　范華培的同事回憶，5月10日范到公司，情緒沒有什么異常。13時多，范吃完午飯回到公司，正打算躺到沙發(fā)上休息時，接了一通電話，隨后下樓，同事們就沒有再見到他。

　　范所在公司一名主管對澎湃新聞說，5月10日中午，范華培曾與朋友王國林一起喝酒，王國林事后告訴他，當天他與范華培以及另一人共喝了24罐聽裝啤酒。該主管說，范華培酒量不錯，一人能喝掉一箱聽裝啤酒。澎湃新聞致電王國林，其妻稱，王已做過筆錄，細節(jié)不便再說。

　　薛崗村一位餐館老板告訴澎湃新聞，5月10日下午他曾看到范華培，當時范向一輛白色轎車里裝了一些東西，隨后開車進了自己家的巷子，“車開得很穩(wěn)”。

　　一位村民在接受《鄭州晚報》采訪時說，5月10日16時30分，范華培開車回到薛崗村。范聽說家里停了電，以為有人故意針對他就特別生氣，情緒也激動。看到路邊正在維修的鉤機，以為是鉤機斷了他的電。上前質(zhì)問并從懷里掏出尖刀，鉤機司機王威強倒在了血泊里。

　　隨后，范華培驅(qū)車前往老鴉陳街道辦事處，捅死42歲的辦事處常務副主任陳山。殺完陳山回村時，遇到正在回收舊空調(diào)的和文志父子，范華培揮刀砍向和家父子二人。《鄭州晚報》報道稱，警方事后檢測，范的血液每百毫升酒精含量達152.09毫克。

擊斃

　　范長嶺得知侄子行兇的消息，是在5月10日17時以后。范華培17時06分在朋友圈寫道：“人已殺，不要再救。我已活不了。”

　　在外面接孫子的范長嶺突然接到兒子電話說“俺哥扎死人了，警察都來了，你趕快過來吧”。

　　范長嶺匆忙趕回村里，看到現(xiàn)場有七八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特警，拿著槍，站成一排，范華培大概在80米開外，站在自己的轎車旁邊。

　　范長嶺說：“當時駕駛室的車門開著，范華培手里有沒有拿刀我看不清楚。他可能是看到警察攔自己的親屬，就情緒激動揮手讓我們離開。”

　　見此情景，范長嶺就對帶班警察說，“我是他大伯，你叫我給他說說，他平時比較尊重我，比較聽我的，如果說得無效了你采取極端的手段都可以”。

　　向警察懇求的還有范華培的嬸嬸劉英，當時她也上前勸阻持槍特警，“一定不要擊斃他，我去跟他說說，他會聽我的”。

　　范長嶺和劉英說，他們當即被拉開，并被告知“鳴槍就是準備嚇唬嚇唬他”。

　　范華培的家屬范新建說，范長嶺要去勸，警察不讓勸，“沒鳴槍，直接就是擊斃了”、“不是朝天上開（槍），直接就打人”。劉英也證實該說法。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告訴澎湃新聞，5月10日17時許，警察到現(xiàn)場前，范華培將轎車停在巷子中間，并待在車旁讓家人到一邊去。隨后警察、特警到達現(xiàn)場，范華培坐在車里，車門開著，沒有開車，不時下車站在車旁，并對妻子、丈母娘喊話說“不要管我，不要過來，我沒法活了，死也要死在家門口”。

　　該村民說，范華培當時手里確實拿著東西，但看不清是什么。特警將家屬和圍觀群眾攔在較遠處，一名特警拿著手槍靠近范華培，在一二十米處對其開槍，范華培中槍后倒下。

　　澎湃新聞詢問該村民警方是否喊話與范華培交涉，該村民稱沒有，“直接就擊斃了”。他說，警方?jīng)]到時他就在現(xiàn)場，直到警察擊斃范。

　　澎湃新聞獲得的一段32秒長的現(xiàn)場視頻顯示，六七名警察持槍站在一條巷道里，將圍觀群眾和家屬隔在外面，幾十米外，能看到一輛轎車，警察開槍后，家屬欲進入警察封鎖范圍被阻止。在這段視頻里，能聽到8聲槍響。上述村民稱，他聽到11聲槍聲。

　　隨后，范華培的遺體和奇瑞汽車被帶走。

　　鄭州市公安局當天21時09分發(fā)布消息稱，5月10日16時55分許，我局110指揮中心接群眾報警稱，鄭州惠濟區(qū)老鴉陳辦事處薛崗村有人持刀行兇。接警后，轄區(qū)分局及附近特警巡組火速趕到現(xiàn)場。制止行兇過程中，犯罪嫌疑人叫囂威脅并開車沖撞，處警民警鳴槍警告無效，果斷開槍將其擊斃。

家屬的質(zhì)疑

　　對于警方直接擊斃范華培的做法，范的家屬質(zhì)疑說，當時范華培未挾持人質(zhì)，警方不應將其擊斃。“殺了人即使判死刑也是經(jīng)過司法程序，不能這樣近距離連開多槍”。

　　范家多名族人在接受財新記者采訪時說，在被警察包圍過程中，范華培沒有鉆進車里，不可能存在“開車沖撞”一說，“在槍彈下，范華培一度想躲進車里，但還是被子彈擊中，倒在車外身亡”。他們還說，“（警察）沒有朝天鳴槍示警，直接把槍口對準人打”。

　　而鄭州晚報的報道稱，“此時的范華培已經(jīng)殺紅了眼，開著車亂撞，為了避免引起更多無辜群眾的傷亡，民警在鳴槍示警無效的情況下，果斷開槍將其擊斃。”

　　就家屬“不應擊斃“的質(zhì)疑，以及擊斃時的細節(jié)，鄭州市公安局宣傳人士告訴澎湃新聞，目前不便接受采訪，有情況會統(tǒng)一發(fā)布通報。

　　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第九條，人民警察判明有15種暴力犯罪行為的緊急情形之一，經(jīng)警告無效的，可以使用武器，而若“來不及警告或者警告后可能導致更為嚴重危害后果的，可以直接使用武器”。

　　黑龍江夙生律師事務所律師遲夙生說，涉及命案，應當由異地檢察機關介入調(diào)查，不應由當?shù)鼐阶约褐滤廊嗣笞约赫{(diào)查。

　　澎湃新聞致電惠濟區(qū)檢察院宣傳科，工作人員稱需請示領導后回復，但截至澎湃新聞發(fā)稿未獲回復。對這起擊斃事件細節(jié)，老鴉陳街道辦相關負責人也未回應。

　　5月11日，范華培家搭起了靈堂，門口還設置了捐款箱。陸續(xù)有群眾前來吊唁、獻花、捐款。不少來人表示，他們與范華培并不認識，但他們是鄭州其他城中村的拆遷戶。鄭州市中原區(qū)一位城中村村民稱，自己一直在為拆遷的事情上訪，所以很關注拆遷相關的新聞，看到范華培這個事情后就想來看看。

　　薛崗村部分房屋已經(jīng)成了廢墟，剩余大都已被拆除門窗，風從這些窗洞、門洞里穿過，揚起塵土，每走十幾米就能看到貼在墻上的“拆遷公告”、“倡議書”。

【附】《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關于使用武器的相關條款

第九條人民警察判明有下列暴力犯罪行為的緊急情形之一，經(jīng)警告無效的，可以使用武器：

　　(一)放火、決水、爆炸等嚴重危害公共安全的；

　　(二)劫持航空器、船艦、火車、機動車或者駕駛車、船等機動交通工具，故意危害公共安全的；

　　(三)搶奪、搶劫槍支彈藥、爆炸、劇毒等危險物品，嚴重危害公共安全的；

　　(四)使用槍支、爆炸、劇毒等危險物品實施犯罪或者以使用槍支、爆炸、劇毒等危險物品相威脅實施犯罪的；

　　(五)破壞軍事、通訊、交通、能源、防險等重要設施，足以對公共安全造成嚴重、緊迫危險的；

　　(六)實施兇殺、劫持人質(zhì)等暴力行為，危及公民生命安全的；

　　(七)國家規(guī)定的警衛(wèi)、守衛(wèi)、警戒的對象和目標受到暴力襲擊、破壞或者有受到暴力襲擊、破壞的緊迫危險的；

　　(八)結伙搶劫或者持械搶劫公私財物的；

　　(九)聚眾械斗、暴亂等嚴重破壞社會治安秩序，用其他方法不能制止的；

　　(十)以暴力方法抗拒或者阻礙人民警察依法履行職責或者暴力襲擊人民警察，危及人民警察生命安全的；

　　(十一)在押人犯、罪犯聚眾騷亂、暴亂、行兇或者脫逃的；

　　(十二)劫奪在押人犯、罪犯的；

　　(十三)實施放火、決水、爆炸、兇殺、搶劫或者其他嚴重暴力犯罪行為后拒捕、逃跑的；

　　(十四)犯罪分子攜帶槍支、爆炸、劇毒等危險物品拒捕、逃跑的；

　　(十五)法律、行政法規(guī)規(guī)定可以使用武器的其他情形。

　　人民警察依照前款規(guī)定使用武器，來不及警告或者警告后可能導致更為嚴重危害后果的，可以直接使用武器。

第十條人民警察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使用武器：

　　(一)發(fā)現(xiàn)實施犯罪的人為懷孕婦女、兒童的，但是使用槍支、爆炸、劇毒等危險物品實施暴力犯罪的除外；

　　(二)犯罪分子處于群眾聚集的場所或者存放大量易燃、易爆、劇毒、放射性等危險物品的場所的，但是不使用武器予以制止，將發(fā)生更為嚴重危害后果的除外。

第十一條人民警察遇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立即停止使用武器：

　　(一)犯罪分子停止實施犯罪，服從人民警察命令的；

　　(二)犯罪分子失去繼續(xù)實施犯罪能力的。

　　第十二條人民警察使用武器造成犯罪分子或者無辜人員傷亡的，應當及時搶救受傷人員，保護現(xiàn)場，并立即向當?shù)毓矙C關或者該人民警察所屬機關報告。

　　當?shù)毓矙C關或者該人民警察所屬機關接到報告后，應當及時進行勘驗、調(diào)查，并及時通知當?shù)厝嗣駲z察院。

　　當?shù)毓矙C關或者該人民警察所屬機關應當將犯罪分子或者無辜人員的傷亡情況，及時通知其家屬或者其所在單位。

　　第十三條人民警察使用武器的，應當將使用武器的情況如實向所屬機關書面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