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工教育：逐夢不被分數定義的未來

　　核心提示

　　最近，福建各地中考陸續放榜。普高、職高、技校……幾條升學路徑承載著截然不同的社會預期，幾家歡喜幾家愁。成績單之外，一些考生與家長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連日來，記者走訪省內部分技師學院、企業，尋訪一批曾經在應試賽道上失意的年輕人，以及在求職場上經歷挫折后，回到技工院校“重造”的大學畢業生，記錄他們如何通過學習一技之長，尋找人生方向的故事。

　　故事里，他們用手藝打開一個個新世界，也找到了新坐標。

　　福建省第二高級技工學校2024級工業機器人應用與維護專業的學生正在實操。趙文娟 攝

　　福州第一技師學院的學生在為競賽做準備。 趙文娟 攝

　　“我要把‘美’變成一份堂堂正正的事業”

　　高級技師、全國技術能手，三次闖入世賽國家集訓隊，在講臺上已任教5年多……“身經百戰”的陳曉燕，不過是個24歲的姑娘。

　　初中時，陳曉燕因文化課成績不佳，一度認為自己是“差生”，卻不知人生的賽道，從來不止一種跑法。姐姐前往龍巖技師學院就讀幼教專業，為她打開了新的思路。中考填報志愿時，周遭對“學美容”的偏見未動搖她半分——“我要把‘美’變成一份堂堂正正的事業”。她毫不猶豫選了龍巖技師學院美容美發專業。

　　陳曉燕參加第二屆全國職業技能大賽化妝項目競賽。 （受訪者供圖）

　　入學后，陳曉燕擺脫了過往的學業桎梏。面部護理、美甲彩繪、創意化妝、身體養護……“課程都像興趣班一樣。”15歲的小姑娘開始對知識著迷，開始勤快練習，開始見證進步，樂此不疲。

　　一學期后，第45屆世界技能大賽福建省選拔賽校集訓選拔開啟，陳曉燕主動報名參訓，就此踏上長達6年的競賽征途。美容競賽涉及面部護理、身體護理、彩繪指甲藝術、化妝、脫毛、手足護理等8個板塊，比賽中隨機組合，要求選手全面發展，不能有短板。

　　為此，陳曉燕每天早上7點就要開始進行體能訓練，隨后投入專業訓練，直至深夜才回宿舍，全年休息不足10天。即便如此，她甚至不愿意學校放假，因為“放假意味著尋找模特更加困難”。

　　“幸運的是，父母一直是我的堅強后盾。”陳曉燕說，父母得知她在家練習缺少美容床，第二天便添置兩張專業設備，還主動邀約鄰里阿姨上門當模特。

　　客觀條件可以克服，挫敗感卻是最無力的。比如，身體護理的按摩手法需配合音樂與呼吸節奏，有音樂基礎的同學很快就能掌握，她卻要反復練習幾十遍。即便教練付出雙倍時間指導，她的成績仍一度落后。“壓力大的時候，我只能借口送模特離校，躲在角落偷偷哭。”她說。

　　長期高強度訓練留下一身傷病——左肩肌肉勞損、近視與散光度數飛速加深，但也換來豐碩的成果——7年里，她3次沖擊全國賽事、3次入選世賽國家集訓隊。曾經自卑怯懦的小姑娘蹚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2020年，第一屆全國職業技能大賽，陳曉燕斬獲美容項目第五名，獲評“全國技術能手”；2023年第二屆“國賽”，她拿下銅牌，也是福建省參賽隊伍唯一獎牌。2020年9月，憑借亮眼的競賽成績，在地方技能人才政策的扶持下，陳曉燕入編留校任教。

　　如今，陳曉燕站在講臺上已有5年多，臺下坐著的是和她當年一樣年輕的面孔。她說：“我靠技能改寫人生，未來最大心愿，就是把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傳承下去，帶出更多能靠手藝立足的年輕人。”

　　她用7年時間證明——分數之外，自有算法。

　　“舍得為自己的技能投資，這條路只會越走越寬”

　　將機器視覺、數字孿生等新技術轉化為產線效能，是27歲的電氣自動化工程師高晉龍最近在鉆研的事。站在智能機器人產線的調試臺前，他正緊盯著線上虛擬模型，排查產線運行隱患，精細調校機器人抓取程序參數。

　　高晉龍正在調試工業機器人。 趙文娟 攝

　　讀書應試，并不是中學時期的高晉龍所長。2018年高考后，他在廈門打工。僅三四個月，善于溝通、腦子靈活、上手速度快的他就成為門店儲備店長。

　　不過，家里人勸高晉龍：“有一技之長才不會餓肚子。”他思來想去，在2019年夏天，報考了廈門技師學院電氣自動化設備安裝與維修專業的高級工班。當時只有20歲的高晉龍眼光很長遠：“電氣自動化是機器人、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車等新興行業的基礎，未來就業的空間大。”

　　剛入學時，高晉龍連不同品類電線對應的功能都分不清楚。靠著之前打工的積蓄，他買了一臺電腦，一有空就用電氣PLC仿真軟件開展技術實操推演，常常伏案學習至凌晨，“泡面辣條湊一頓，舍友都打趣我是‘卷王’”。遇到實在琢磨不懂的實操問題，他就向底子扎實的中級工班同學請教。2021年，高晉龍被老師推薦參加廈門市職業技能競賽電工項目的競賽，與在崗職工、專業老師同臺比拼，意外拿到第五名。這次獲獎，讓他覺得這條路選對了。

　　2022年夏天，多家校企合作企業到校招聘，高晉龍選擇了廈門航天思爾特機器人有限公司。這是一家專注機器人系統及智能裝備的設計、研發、制造與銷售的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機器人行業是我一直向往的領域，在這里能接觸更多前沿技術，擁有更廣闊的成長空間。”他信心滿滿。

　　剛入職，高晉龍就加入“散熱器片管焊接設備”研發項目，就是為了解決輸變電散熱器薄厚板材兼容焊接這一行業難題。為了吃透焊接原理，在企業專家團隊的指導下，他開始從零學習手工焊接。長時間直視焊光一度灼傷眼睛，對此，他卻甘之如飴：“雖然技術‘傷’到我，但我依然熱愛它們。”

　　首臺落地設備穩定運行滿一年，企業推進二期升級改造，搭建完整連續生產線，滿足客戶多品類散熱器大批量供貨需求。此時，高晉龍也隨著項目“升級”，產線設備調試、機器人編程、焊接工藝優化等關鍵任務主要由他承接。

　　如今，高晉龍已經能獨立承接各類成套智能產線項目，還成了本科生、研究生的帶教人。但他始終保持“充電”狀態，學習機器視覺、數字孿生等技術，用以優化工藝、統籌大型產線。

　　他說：“年輕人不要覺得進廠沒有出路，舍得投資自己、打磨技術，這條路只會越走越寬。”

　　“我覺得工廠也是實踐創新的平臺”

　　在南孚電池機電工程車間內，謝君站在數控車床前，盯著屏幕上的加工參數。他加工的關鍵零件和復雜部件，是生產線高速、穩定運行的基石，也是核心加工技師引以為傲的產品。

　　南孚電池的機加工技師謝君 趙文娟 攝

　　“外人覺得車工只是簡單加工零件，但其實我們更像產線的‘機械中醫’，能從根源上保障設備裝配和運行精度，起到‘治未病’的效果。”對于車工這個職業，謝君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2007年，謝君初中畢業，分數達到普高線。不過更喜歡動手實操的他，選擇了南平技師學院的數控專業，這在不少人看來，多少有點不可思議。“在技校不唯分數論，也沒有唯一答案，一道加工難題能摸索出多種解法。每天動手解決新問題，就像打開了新世界。”謝君說。

　　解決一個個實際問題的成就感，驅動著他勤學苦練。在校期間，謝君兩度征戰福建省和南平市技能競賽，拿下南平市車工技能競賽一等獎、省賽二等獎。憑借優秀的競賽成績，2013年7月畢業，他獲得校企定向推薦，入職南孚電池機電工程部。

　　進廠后，謝君從基礎車工做起，兩年后轉崗數控加工技師。10余年間，他主動鉆研全品類加工設備，熟練操作加工中心、車削中心、電加工、車床、銑床等各類機床。最令他自豪的突破，是和團隊攻克了電池封口涂膠泵的國產化難題。

　　涂膠泵是堿性電池封口工序的供膠設備，密封膠用于隔絕空氣、水汽，防止內部電解液滲漏，直接決定電池使用壽命與良品率。此前，這款核心設備主要依賴進口，不僅價格昂貴，而且海外供貨、配件更換周期漫長，一旦設備出現故障，生產很容易被“卡脖子”。

　　4年前，在設備研發工程師的帶領下，謝君承擔了設計圖紙和加工實現的關鍵任務。“涂膠泵必須保持得到信號指令就無延遲響應的特性，分毫精度偏差都會造成質量問題，導致電池報廢。因此設備的每一處尺寸參數、密封結構，都必須經過多輪打磨校驗。”反復優化圖紙、調試加工工藝，歷時近半年，團隊最終順利實現涂膠泵自主研發和量產可控，擺脫海外供貨的制約。

　　10余年來，謝君參與40余項技改與設備研發項目，提出了10余項工藝改善方案并全部落地，有效提升機加工效率與零件良品率，相關創新成果獲得2項實用新型專利。

　　在廠里，謝君如魚得水。他感慨道：“如今的工廠早已不是‘打螺絲’的流水線，而是實踐創新的廣闊平臺。”

　　“本科畢業后，我選擇到技校轉變賽道”

　　5月中旬，160余名來自三明技師學院重點企業高中畢業生“訂單班”的學生分批走進三鋼集團的生產車間、青山紙業的造紙流水線、海西機械總院研發中心和福建兵工裝備的制造廠房。

　　“車間很智能化，工人只需要操作機器，而且都有空調，沒有想象中那么辛苦。”在參觀青山紙業的造紙流水線后，黃怡潔和同學們對“車間”有了新的看法。

　　對于黃怡潔來說，到技校學習純屬偶然。一年前，已經本科畢業的她還把考公考編當成唯一的目標，但是動輒百里挑一的“內卷”讓她下定決心更換賽道。“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國企‘訂單班’的招生消息。”黃怡潔坦言，兩年學制，學費全免，考取高級工證并通過考核后就能被推薦進入一些國企工作等信息讓自己很心動。

　　在家人的鼓勵下，黃怡潔邁出了這一步。重回校園，也讓黃怡潔感到充實：“課程很多，每晚還要晚自習，過得特別充實。而且現在每個月還要進行體測，所以我每天早上起來都堅持跑步，整個人精神狀態好了很多。”

　　據三明技師學院副院長章鵬飛介紹，“訂單班”的培養邏輯是“招生即招工，入校即入企”。學校與合作企業在課程設置、師資配備、實訓安排上深度協同。課程方面，企業結合崗位需求、工藝標準及職業素養出具人才培養清單，學校據此規劃課程，打破以往單方定課的模式，并隨行業技術迭代動態更新教學內容；教學方面，企業技術骨干入校授課，校內教師赴企頂崗實訓，雙方師資共同研發教案、編寫活頁教材、開展學業評價，實現教學技能同步更新。

　　黃怡潔的選擇恰似一面鏡子，照見當代年輕人的焦慮、疲憊與期許，也反映出一個趨勢——直面就業市場新形勢，年輕人開始放下所謂的學歷優越感。

　　福技中安餐飲產業學院的學生正在給果切擺盤。 趙文娟 攝

　　就在不久前，人社部、財政部聯合提出“支持技工院校招收離校未就業高校畢業生”。今年，三明技師學院的重點企業高中畢業生“訂單班”進一步擴大了招生規模；南平技師學院也開設福建省首個面向大專及以上學歷畢業生的國企“訂單班”，采用“校內學習一年+企業頂崗實習一年”的培養模式。南平技師學院招生就業處主任朱劍告訴記者，目前已有20人咨詢報名，其中甚至有來自“雙一流”院校的本科畢業生。

　　對于這些學生來說，把學習一技之長作為“救命稻草”，更像是在不確定的人生里努力尋找確定性。

　　記者手記

　　讓技工教育真正“挺起腰桿”

　　職業教育作為技能人才培育主陣地，承載著實體經濟發展的人才期盼。

　　據《制造業人才發展規劃指南》統計，截至2025年底，我國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高檔數控機床和機器人、航空航天裝備等制造業十大重點領域人才總缺口約3000萬。另有數據顯示，現代制造業、戰略性新興產業等領域超70%的一線新增從業人員來自職業院校。

　　在采訪中，記者也了解到，全省技工院校的就業率穩定在97%以上，校招崗位需求量與畢業生人數之比普遍為2∶1，智能制造、新能源等熱門專業更是高達5∶1。技工畢業生就業質量持續提升，優質企業技術崗位薪資遠超普通文職，晉升通道清晰。不少青年技工更是走出國門，在海外高端制造崗位展現中國工匠實力。

　　盡管如此，“重學歷、輕技能”的固化偏見，依然制約著技工教育發展。

　　破解發展困境，首要之舉是提質增效、擦亮辦學底色。我省可借鑒廣東、浙江等地先進經驗，深化“工學一體化”改革。通過政策激勵調動企業參與產教融合的積極性，依托閩西南、閩西北、福州、寧德等技工教育聯盟，推動院校動態調整專業布局，優化機械、電工電子、新能源汽車、智能制造等緊缺專業建設，實現課程標準、實訓內容精準對接省內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同時對標世界技能大賽標準優化教學體系，打通實訓、實操、科研通道，全面提升人才培養質量。

　　破解發展困境還需打通政策落地堵點。國家已明確各級技工班畢業生可對應中專至本科同等學力待遇，但證書互認機制不完善、企業認知不足，導致技能人才仍遭遇區別對待。相關部門需搭建統一核驗平臺，健全證書互通認定機制，落實技能人才薪酬、晉升、評審等同等權益。

　　更重要的是，社會要主動摘掉“有色眼鏡”，破除學歷至上的單一評價標準。常態化宣傳本土工匠、技能標兵成長故事；中小學增設職業體驗課堂，引導青少年看清當下就業市場多元發展趨勢，真正樹立行行出彩、技能成才的正向擇業觀念。

　　畢竟，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該只有一種成功模板。

　　（記者 趙文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