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杭的夏天,比預想中熱。但更具熱度的,是新能源產業鏈的生產景象。
6月12日上午9時,記者來到蛟洋新材料產業園。
最先撞進視線的,是道路兩側凌空架設的管廊。粗壯的銀色管道沿廠房走勢延伸,縱橫交錯,像一條條動脈把園區內各企業連在一起。
在紫金銅業電解廠,機械臂正將一塊塊陰極銅整齊碼放下線。與銅產品一同產出的硫酸等副產品通過園區內的配套體系,進入下游企業,成為新的工業原料。
不同企業之間,既是鄰居,也是上下游關系,既各自生產,又彼此支撐。原料、產品、副產品在園區內高效流轉,一條條生產鏈相互交織,形成緊密協同的循環產業生態。
這一幕,讓我們想起這次采訪中一直在追的問題:一個內陸山區縣,憑什么在不到10年間,從零切入鋰電新能源賽道,吸引一個又一個頭部企業接連落子?
答案,不只藏在資源里。
受訪時,不少企業負責人都提到一個細節:初到上杭洽談項目時,總會被縣委書記辦公室墻上一張醒目的化學元素周期表所吸引。在縣工信局新材料中心主任丘春政看來,這不是擺設,而是工作方法。
“很多地方招商,先談土地、廠房、政策,但我們先聊元素、材料、工藝。”丘春政展開一張產業鏈圖譜,圖上,從上游鋰礦開發到中游正極材料、電解銅箔,再到下游儲能電芯、電池回收,每個節點標注清晰,“現有產品”和“空缺領域”一目了然。
2019年上杭縣成立新材料產業引導小組時,外界并不看好。丘春政說:“當時,很多地方在搶項目,我們既沒有沿海港口優勢,也沒有成熟的產業基礎。”
上杭選擇先盤家底——紫金礦業是龍頭,銅冶煉副產的硫酸、氫氟酸,恰恰是新能源材料的化工基礎。
不是撿到籃子都是菜,先研究自己有什么、缺什么。基于此,縣里梳理產業鏈圖譜,按圖索驥、精準招商。從碳酸鋰到磷酸鐵鋰,從銅箔到電解液,一個個項目沿鏈落地。
如今,圖譜上大部分空白已被填滿。“企業來了,能在圖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缺什么、有什么、能做什么,清清楚楚。”丘春政說。
6月13日,龍巖市新材料新能源產業研究院。實驗室里,研究人員正圍繞新型電池材料做測試。會議室里,企業技術人員正在和專家討論產線上遇到的具體問題。“企業的問題,就是我們的課題。”副院長周江聰說。
這家政府主導、龍巖學院和紫金礦業集團共建的研究院,是面向全市的公共服務平臺。研究院下設4個專業研究所,研究人員常態化深入企業摸排需求,根據問題鏈接高校院所和科研團隊,有的現場解決,有的聯合攻關,有的通過中試平臺走向產業化。
丘春政介紹,產業研究院是公共管道,解決行業共性問題,向所有企業開放;紫金內部研究院是專線,核心任務是解決企業自身的技術難題。兩套體系并行不悖,互為補充。
“從生產中來,到生產中去。”這句話在產業研究院聽到,在企業實驗室也聽到。它的另一層意思是,不搞“為研發而研發”,而是看“企業用不用得上”。
對企業來說,資源和政策固然重要,但一座城市能否提供穩定的發展預期更為關鍵。
丘春政講了一件事。去年,一個新能源項目遇到能評審批問題,由于建設周期緊,關鍵環節一旦受阻,將影響后續進度。上杭縣迅速成立工作專班,協調相關部門推動解決。從洽談到投產,每個重點項目都有專班跟蹤,都有縣領導掛鉤服務。缺土地協調土地,缺資金對接基金,缺人才對接政策,缺技術鏈接科研資源。
這種確定性和高效執行力,讓億緯鋰能在合作僅一年后,今年4月又決定在上杭再建60GWH大容量儲能電池工廠;讓廣汽集團帶著退役電池回收項目落子蛟洋;讓廣新控股與紫金合作推進硫化鋰中試項目……
走出產業園時,雨后的群山云霧繚繞,廠房連片鋪展,運輸車輛來回穿梭。
縣里的辦公室,元素周期表還在墻上掛著,產業鏈圖譜還在更新。圖上的那些節點,正一點點變成企業、項目和產線。
對上杭這個山區縣而言,這張表不只是一條鋰電產業鏈的成長記錄,更是一個資源型縣域探索賽道轉換的鮮活樣本。
(王志豪 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