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溫南安僑批尋找“給阿嬤的情書”

　　近期，影片《給阿嬤的情書》熱映出圈，打動無數觀眾。影片中，一封封僑批跨越山海而來，承載著南洋華僑對故土親人的牽掛，也串聯起一代華僑漂泊異鄉、艱苦奮斗的人生。

　　銀幕之外，作為全國著名僑鄉，南安同樣積淀著深厚的僑批文化底蘊。近日，記者走進南安市（梅山）僑批展示館、泉州僑批館南安分館等地，尋找紙短情長的僑批故事。

　　一紙僑批

　　藏盡家長里短的溫情牽掛

　　一封僑批，情牽兩地，字里行間皆是敬與念。

　　在閩南語中，“信”被喚作“批”。僑批，是海外僑胞寄給家鄉眷屬的書信與匯款憑證的合稱，是獨屬于僑鄉的“銀信合一”特殊郵傳載體。百年前，戰亂頻仍、生計艱難，無數南安人為謀求生路，背井離鄉奔赴南洋謀生。山海相隔、音訊難通，一紙薄薄僑批，便成了漂泊者與故土最堅實的情感紐帶，海外的辛勞、異鄉的思念，盡數化作信中細碎溫暖的家長里短。

　　在南安（梅山）僑批展示館內，展陳的泛黃信箋上，墨跡深淺不一，印章清晰可辨，每一封都藏著一段沉甸甸的思念。其中一封新加坡華僑高勸水寄給水頭埕邊村母親王栽的僑批，讓記者不由駐足。

　　“親愛的媽媽，近來一切如何？身體健康嗎？上月兒有寄給媽一些布料和藥品，到今還未見回信，不知您是否收到……兒在外生活一切如常一切平安，請媽媽不要掛意……”信中，兒子關切詢問母親的病情及家人情況，特地寄了布料和藥品給母親，并通過僑批匯一百元港幣給母親作為家用。

　　無獨有偶，位于蓬華鎮華美村的泉州僑批館南安分館，海外僑胞王華水于1950年寄回家鄉的一封信，寫滿了對母親的眷戀與祝福。“慈親大人膝下敬稟者，遠游異邦不能奉侍左右，私心甚歉，深望玉體善自珍養，增衣加餐，起居生活，力求豐滿。”全文字數不多，卻道出了王華水遠在異國他鄉，不能時常陪伴在母親左右的無奈。

　　“李氏荊妻妝次：謹啟者，前日接回來家書，以知兩地托天庇佑粗安。內云米糧什物高貴，天數時幾無可言陳。兩兒讀冊學費加開，夫自五月至今逐月尚有加寄……”“亞姆（通‘阿母’）大人臆鑒……來南洋每日念……忘在家自己保重為要……叩敬奉福安。”“小兒康民是否劣性可解，祈希細心調教為要，須再使其就學以免過于放蕩”……這樣樸素的掛念，在兩個展館的展陳僑批中比比皆是。

　　這些僑批如今讀來依然字字滾燙，一句“身體可好”、一聲“米糧可夠”，一筆筆匯款、一句句叮嚀，把最樸素的孝心與牽掛，深深烙印在泛黃紙頁上。

　　銀信紙短

　　鐫刻反哺桑梓的家國大義

　　一紙僑批，不止家長里短，更藏著海外僑胞胸懷故土、反哺桑梓的家國大義。

　　“校方各部建筑，除已完工之外，是否需要繼續興工建蓋？現下工料價格折合外匯，比前貴否？并希計劃賜覆，以便共暹美友人接洽為荷”“吾校所需款項，今日已電知香港杜君對源興信局轉交，請即向領”“國專堂決鋪石埕，工料總計需美元五百左右，經印函請引桐先生由暹羅（泰國）代數轉匯矣”……在南安（梅山）僑批展示館，多封寄往國專校董事會、國光中學校董事會的僑批格外醒目，字里行間滿是僑胞助力家鄉教育的熱忱。

　　1938年，著名僑領李光前在故鄉南安獨資創辦國專小學，并于1943年創辦國光中學。其間，李光前曾多次寫信給國光中學校董事會，事無巨細地詢問學校復課、建設進度、建設工料價格、外匯變化、用料等情況，同時委托時任泰國南暹公司總經理的李引桐負責學校、醫院建設款項的籌集和學校日常經費、教職工薪金。從李引桐寄回的信中可了解到，為保證每月一日準時向教職工發放薪金，南暹公司會逐月按照薪金的預算匯款至學校。

　　僑胞反哺故土，不只興教助學，僑批帶來的巨額僑匯，更是撐起了彼時南安一方民生發展。據1942年南安縣調查，全縣生活資源以本土生產為主的占15%，以僑匯接濟為主的占35%。據《關于華僑問題的調查資料》記載，1952年至1965年，南安縣的僑匯總數占全晉江地區僑匯數的22.06%（居全地區第二位），每年都在千萬元以上。這些沉甸甸的僑匯，是無數南安游子在異國他鄉辛勤打拼積攢的血汗錢，更是他們心系故土、情牽家國、反哺家鄉的生動見證。

　　烽火歲月里，僑批更是凝聚民族力量的精神號角。在泉州僑批館南安分館，記者看到，部分信箋上印有“還我河山”和“岳飛”字及岳飛印章；有的僑批封印還寫有“抵制仇貨，堅持到底，臥薪嘗膽，誓雪恥辱”……一封封僑批，以文字傳遞信念、以印記凝聚士氣，在動蕩歲月里喚醒家國意識，讓愛國情懷隨銀信傳遍海內外。

　　信使奔忙

　　傳承一諾千金的誠信文化

　　山海迢迢，一封封承載著思念、寄托著希望的僑批，是如何穿越重洋、歷經戰亂與動蕩，準確無誤地送達每一個偏僻村落，抵達僑眷手中？答案，藏在僑批局的誠信堅守與“批腳”們的無畏奔波中。

　　在南安市（梅山）僑批展示館的源興信局展區，一份1938年的泛黃呈文吸引了記者的目光。呈文中記載：10月1日，源興信局芙蓉站派批員在碼頭分派信款時遭遇劫匪搶劫，信局當即向區署申請訊問匪犯，責令事發地保甲緝拿余匪、追還失款，務必將錢款分發給各位僑眷。

　　一紙簡短呈文，寥寥數語，盡顯僑批局“銀信必達，分文不差”的誠信底色。它不僅見證著僑批行業堅守百年的誠信信條，更映照出“批腳”們跋山涉水、頂風冒雨的奔波日常。正如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中，“批腳”冒著狂風暴雨打撈落水僑批的感人場景。真實歷史里的“批腳”們，行囊之中裝著的，是無數海外游子的牽掛、無數家庭的期盼。

　　“早期華僑寄銀傳信，大多只能依靠親友、水客等輾轉捎帶，傳遞效率低、安全性差。”展館講解員、梅山鎮僑聯主席李文新向記者介紹，隨著海外僑民數量激增，兼具匯兌、郵遞雙重功能的僑批局應運而生，而南安源興信局，便是20世紀閩南地區知名的僑批館之一。

　　源興信局前身為捷興信局。民國初年，梅山競豐村李引貴創辦捷興信局，主營新馬地區僑批業務；1931年，其子李成田、李成埔重整家業，整合多家信局成立源興信局，兄弟二人分工明確：李成田駐守廈門對接海外僑務，李成埔坐鎮泉州統籌本地派送，帶領“批腳”翻山越嶺、走村入戶，親手將銀信送到僑眷手中。其派送范圍覆蓋南安10多個鄉鎮及泉州洛江、永春等地。

　　如今96歲的老派批員李長嘯，仍清晰記得當年的點點滴滴。在競豐村一處古樸民房內，記者見到了這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談及源興信局的過往，老人眼神發亮。“最初，我負責內勤。后來，我開始負責金淘區域的派送，每趟要送四五十份僑批，一去就是兩三天。”李長嘯緩緩回憶道，“當時很多地方都是土路，只能靠步行，要是碰到刮風下雨，就穿著草鞋、帶著雨傘，背著沉甸甸的信件包去送信，一天也不敢耽誤。”

　　值得一提的是，為了適應不斷增長的僑批遞送要求，派批員也會幫僑眷代寫回信，以便信件快速寄出。“吾兒此知：來信收到，寄來款項亦已收到。請勿掛念家中諸大小，悉知兒在外一切如常甚慰，請吾兒在外身體自重為宜，余事后陳。”李長嘯仍記得當年代寫的一封回文。

　　一紙僑批，紙短情長；一腔赤誠，跨越山海。泛黃的信箋承載著鄉愁，滾燙的銀信鐫刻著家國，誠信的堅守延續著文脈。如今，這些跨越百年的僑批，早已化作珍貴的文化記憶，訴說著南安華僑的赤子丹心，也讓跨越山海的家國情懷，在歲月長河中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記者 傅雅蘭 通訊員 林菲敏 李智錳 林金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