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僑鄉南安,有許多默默無聞的僑批代書人。他們或是深耕鄉土的鄉村教師,或是略通文墨的鄉間賢達,數十年如一日溫柔執筆,讓漂泊海外的游子鄉愁有地安放,讓故土親人的思念有處奔赴,一字一句串聯起跨越山海的家國溫情。
陳澤炬:
從替母寫信到守護全村僑音
今年84歲的陳澤炬,是南安市官橋鎮東頭村老一輩代書人中的一員。他與僑批的緣分,從年少時便已開始。
“我第一次寫僑批,就是幫母親寫給遠在南洋的父親的。”陳澤炬說,他們家自祖輩起便有人遠赴南洋謀生,他的父輩、兄弟早年相繼在菲律賓、印尼闖蕩打拼,家中只留下母親留守。
不識字,成了母親與海外親人溝通最大的阻礙。于是,當時僅小學五年級的陳澤炬便主動扛起了代寫家書的重任。“剛開始寫信的時候,措辭生硬磕絆,語句也不通順,更不懂傳統書信的格式規矩,生怕寫錯了,辜負了母親的心意。”談及剛開始代寫僑批的情景,陳澤炬記憶猶新。
后來,在三舅的指導下,陳澤炬不僅練就一手工整的小楷,更掌握了傳統書信的獨特韻味,代寫僑批漸漸得心應手。
“代寫僑批看似只是提筆寫字,實則大有門道,從行文格式到措辭表達,每一處都有講究。早年的信要豎著寫,從右到左,用繁體字;措辭要半文半白,既要雅致又要接地氣。”熟練之后的陳澤炬,還常年無償為鄰里鄉親讀信、回信。
“以前一封航空僑批的郵費就要五毛二,這在那個經濟拮據的年代絕非小數目。每一封跨越重洋的僑批,都是鄉親們沉甸甸的期盼,容不得半點馬虎。”陳澤炬說,東頭村是當地知名僑村,全村華僑僑眷達200余戶,當年大多數男丁都為生計遠赴南洋闖蕩,村里留下的是老弱婦孺,識字者寥寥無幾。
后來,陳澤炬到晉江學習,常常只有周末才能歸家,但他的代書之路從未中斷。“每每有讀信、回信的需求,鄰居就會找我母親問我什么時候回家。”陳澤炬回憶,只要他一踏入家門,便會有聞訊而來的鄉親,或是請他解讀僑批內容,或是托他代寫回信。無論早晚、無論忙閑,他從不會推辭,隨手帶上鋼筆,便跟著鄉親上門幫忙,默默守護著僑村的山海溫情。
潘文福:
校園執筆,續寫山海牽掛
潘文福的代書故事藏在鄉村校園的日常里。
1986年,年僅27歲的潘文福調任南安市樂峰鎮爐山村龍潭小學校長。學校坐落于爐山村土宅自然村,這個自然村有10余戶僑眷,村里留守老人居多,大多不識字,讀寫僑批成了他們的一大難題。
彼時,常駐校園的潘文福,自然而然地成了鄉親們專屬的代書人。一執筆墨,便是十載春秋。
“那時,村里不少老大爺、老大娘的子女都在海外謀生。他們不識字,只要海外親人寄來家書,他們就匆匆跑到學校找我誦讀;如果想給遠方親人回信,便托我代為執筆。”時隔數十年,潘文福回憶起當年的光景,依舊歷歷在目。
當年僑批的運輸往往需要耗時一個月甚至更久。大家早已摸清郵路的大致時長,每到預估的僑批派送時間便日日惦記。
潘文福依舊記得當年那個明媚的正午,村民潘田華步履輕快、滿面喜色地走進學校,一手緊緊攥著遠方兒子寄來的僑批,一手揣著平整的空白信箋,特意登門請他代寫回信。“清早出門聽見喜鵲一直叫,我就猜著我兒該寄信來了,一早就往批館趕,果然等到了。”潘田華質樸純粹的話語里,藏著最真切的期盼。
潘文福深知,薄薄一紙僑批,從不是簡單的文字堆砌,而是老人沉甸甸的思念與寄托。“鄉親們交給我的不只是一張信紙、一段文字,更是他們對海外親人的牽掛和惦念,這份重量,我絲毫不敢辜負。”潘文福表示。
每一次提筆之前,潘文福都會耐心傾聽老人訴說家中近況,記錄老人對遠方子女的囑托。待全然摸清老人的心意、讀懂老人的期許,他才伏案落筆。為了讓字句貼合心意、情真意切,他從不直接書寫,而是專門拿出筆記本認真打草稿,逐字逐句推敲措辭、反復打磨修改,確保字字貼合老人所想后,再工工整整地謄寫在干凈的信箋之上。
即便如此細致周全,交付時的小插曲依舊時常上演。“很多時候,我寫完書信、通讀校對,確認內容完整、語句通順,交到老人手里,他們走到門口了,又會折返回來,小心翼翼地叮囑我,再多添幾句家常、多報幾句平安。”面對老人的囑托,潘文福從無半分厭煩,總是耐心傾聽、不厭其煩地增補修改。
魏德鐘:
提筆傳情,見證僑鄉變遷
魏德鐘今年80歲,他的代書之路,同樣始于家人。
早年,他的親人遠赴馬來西亞、新加坡闖蕩,山海相隔,只能書信往來。作為眉山中心小學語文老師的他,時常為家人代寫家書。久而久之,鄰里鄉親也紛紛上門求助,魏德鐘便主動扛起了鄉里代書的責任,服務范圍從眉山鄉大眉村逐步延伸至觀山村等周邊村落,且始終分文不取。
在魏德鐘看來,代寫僑批從不是簡單的文字謄寫,每一處行文都藏著細致考量。每次受托寫信,他都會耐心詢問收信人身份、親屬關系、對方文化水平,再結合委托人的心境與訴求,反復斟酌字句、打磨行文,力求貼合心意。
“來找我寫信的鄉親大多沒讀過書,心里藏著千言萬語的思念,也不知道怎么說,不知如何落筆。”魏德鐘坦言,自己執筆代書,不過是替鄉親們道出難以言說的心底情愫,每每看到委托人滿意的笑容,他便覺得一切皆有意義。
20多年間,魏德鐘手中流轉的信件數不勝數,有久別思念的溫柔,有生活互助的暖意,也有生離死別的酸楚。“以前,鄰村有一個‘蕃客嬸’,幾乎每個月都會收到遠在印尼丈夫的來信。每次收到信,她都會讓我幫忙讀信、代寫回信,持續了許多年。”魏德鐘回憶。
這一封封信件,也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眉山鄉數十年的時代變遷。“早些年日子苦,僑批里字字句句都是生活的難處。鄉親們把生活里的困頓都寫進信中,盼著海外親人寄來錢款、物資,幫襯家里度日。”回憶起以前的書信內容,魏德鐘感慨萬千,“改革開放之后,一切都變了。信里滿是家鄉的新模樣,提筆也不再是求助,而是熱情邀約海外游子回鄉走走、看看故土新顏。
(通訊員 黃釗偉 傅雅蘭 黃奕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