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裸條借貸亂象：周息30% 500元滾出5.5萬

　　近日，南都記者調查發現，有高利貸團伙通過一些網絡借貸平臺向大學生提供“裸條放款”，即進行借款時，以借款人手持身份證的裸照替代借條。當發生違約不還款時，放貸人以公開裸照和與借款人父母聯系的手段作為要挾逼迫借款人還款。有借款的大學生訴稱遇到了這樣的麻煩，他們借款的目的多種多樣，有的是為了消費，有的是為了救急。

　　南都記者進一步了解到，放款者在多個互聯網借貸平臺提供這一服務，但大多為私下交易，互聯網平臺只是一個幌子，或者是變相隱藏的手段。

　　有高利貸放貸者告訴南都記者，業內向大學生借款一般還會根據學校層級作出區分。?？?，只要統招即可，一般專三學生是6000元額度，12個月還清；非畢業班?？粕?0000元，最多24個月還清，且需在畢業前還清；本科一般不做限制，額度為15000元，最多分36個月還清，重點本科及研究生博士生的額度還會高一些。上述所有產品均可提前還款。

　　有受害者表示將在家人陪同下報警，另有借款者通過借錢了解到該途徑存在暴利，轉而又成為放貸者。對此，有律師表示，借貸平臺作為服務提供者，對顯而易見的違法信息負有監測排除的義務，特別是經過借貸者反映投訴的，未及時刪除、屏蔽，應承擔連帶責任。

　　昨日12時，南都APP率先通過網絡獨家披露“裸條借貸”事件。當日下午，報道中涉及的QQ群表示已在網上監控到相關信息。18時許，群主語音指示：“暫時禁言，裸條從現在開始暫時不接。”與此同時，微博等平臺中涉及“裸條借貸”的信息也陸續被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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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游戲：

周息30%500元滾出5.5萬

　　前晚，南都記者輾轉聯系上一名自稱受害的女大學生李麗(化名)。

　　李麗稱，今年2月她因為創業，在一家網絡借貸平臺進行了注冊。據其回憶，該平臺實行實名制，必須上傳身份證、學生證以及填寫家庭信息，包括家里人的聯系方式。李麗表示，通過該平臺她第一次借了500元錢，周利率30%。因為到期沒還上，重新借了新債還舊債，周利率仍為30%。利滾利后，李麗更加無法償還，欠款目前已達5.5萬元。

　　李麗說，在欠款金額過萬時，借款方曾多次向她催款。

　　由于不敢聲張，李麗想再次通過借新貸還舊債的方式來還款。此時，對方已不再輕易借款，要求其手持身份證拍裸照作抵押，還款后再將照片退還給她。無奈之下，李麗只得照做。很快，新的還款日到了，李麗仍還不上。對方表示，不還的話就會把照片發給其家人甚至公開。

　　李麗告訴南都記者，在一些借款QQ群里只要喊一句誰接女生裸條，就會有很多人聯系。她身邊很多女同學都被卷了進來，但她們不大愿意講出來。

　　按照李麗的介紹，南都記者昨日加入了這一類借款群。

　　南都記者在群里以“裸條”為暗語發聲，兩小時內有不少于5人與記者表達了接單意愿。

　　隨后，南都記者聽從放款人要求，與其添加了QQ好友。

　　放款人稱，申請者需要先進行信息審核，材料包括素顏照兩張、收還款截圖、還款記錄截圖。此外，借款人還需提供年級、負債等情況。

　　其稱，借款利率為周息30%，“裸條”下款手續費為10%。

　　放款人強調，如果到期不還款，裸體照片會被曝光，并與家長聯系。

　　南都記者在群公告發現了借款人對逾期不還者的警告：“明天24點前！沒有回款！將全方位公布”，配圖是露半張臉、關鍵處打碼的女生裸照。在群文件中，也有對借款不按期還者的信息公布，包括個人詳細信息(電話、電話服務密碼、身份證、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舍友聯系方式等)、身份證正反照、學信網截圖、班級QQ群截圖、手持身份證裸照等。

　　在微博上搜索這家網絡借貸平臺，南都記者發現不少推廣信息，其中一條稱：“開始放款了，審核快，無前期，額度500-5000元，只要你敢來，我就敢放。女大學生有限放款。”

　　另一條直言，“持續放款中……女大學生裸條，接受的來。”

　　此外，網上日前出現的一些打了馬賽克的照片，也揭開了“裸條借貸”模式的冰山一角。

　　其中一張為彩信截圖，發布者發出的短信內容為“2016年4月23日，以男朋友拋棄需要借錢打胎為由，向我司借款一萬元，利率為年息24%，約定一周為期歸還，結果到期后惡意逾期。當事人借款時留下裸體視頻及各位親友聯系方式，承諾……”

新瓶舊酒：

“裸條很早就有了”

　　據李麗介紹，剛開始借款是通過某知名第三方支付平臺進行，在被其禁止后，借款轉移到了另一家網貸平臺上進行。之所以轉移到新平臺，主要是因其承諾幫忙催收。

　　該網貸平臺的協議顯示，在符合法律、法規的情況下采取適當方式對借款人進行電話催收、上門催收、信函催收、委托第三方催收、司法訴訟催收、通過電視報刊等媒體進行公告催收等，以及向有關部門或者單位予以通報；對借款人支付賬戶進行凍結、扣劃等操作；對拒不歸還欠款的，在該平臺或關聯平臺上向所有用戶披露借款人違約信息等。

　　李麗介紹，該平臺目前最高利息是24%的年化利率，但放款人與出借人都是私下溝通好的，發布時連利息一起發布。比如借5000元，一周利息是1500元，需要在該平臺發布6500元需求，借款人先放給她1500元，讓李麗還給他，然后再把剩下的5000元錢轉給李麗。

　　李麗說，有時雙方約定利率為0，網貸平臺從中不收手續費，而平臺盈利主要靠逾期費用。逾期后，賬戶不得轉賬提現，會自動劃扣余額償還。而且逾期的賬單須一次性全部償還，不可單獨償還部分賬單。南都記者注意到，根據協議，借款人在還款日22：00前未足額償還借款本金和利息的，寬限期內以截至當日未償還借款本金為基數，平臺按該協議第一條約定的利率計收利息；借款人于寬限期仍未足額償還借款本金和利息的，自寬限期次日起不再計收利息，而以截至當日未償還借款本金為基數，以年化24%的罰息利率計收罰息。

　　一名來自湖北的李女士(化名)告訴南都記者，她在網絡借貸平臺已玩了一段時間，有借也有貸。“中介(借貸)一直都有，借錢的時候我一般不找中介，直接找放款人。不過，我放款的時候，會有中介找到我。”李女士說。

　　李女士說，一般她與中介談好后，會直接通過平臺交易。交易的錢直接打給借款人的賬號，但是每次中介在其中能掙多少差價她并不知道。

　　來自云南的張先生(化名)告訴南都記者，這種玩法叫“賺利差”：“比如你在平臺發布想借一萬元，愿意給20%的利息，還款時間半個月。如果我覺得你靠譜，就會在平臺選擇‘賺利差’選項，還款時間不能變，但是利息可以改變。如果我改成15%，我的平臺好友會看到，也可以接單，好友接單后錢會通過平臺轉錢給借款人，我從中就能賺取5%的利差。”

　　張先生說，中介還有一種方式，掙錢空間更大。與上一種不同的是，當客戶有借款需求，中介會通過平臺先借好錢，然后轉借給客戶，這里面的差價完全由中介掌控，如果對方不還錢，中介要墊付，所以損失也只能自己承擔。

　　張先生2015年7月就注冊了賬號玩借貸，目前賬號融資金額超過3000萬。“每個月掙一兩萬元還是很容易的，但這考驗你的判斷能力，還款人是否還錢，這些風險都要自己擔。”

　　“裸條并不是因為網絡借貸平臺才出現，很早就有了。”張先生說，前幾年小額借貸公司很火的時候，他就知道有這種情況。“不止大學生打裸條，出來工作的人也有。我們村里有人打裸條，沒還上錢，借貸的人就在村里到處貼小廣告，寫×××借錢不還，還貼上他的裸照。”

記者調查：

學歷越高貸款額度越高

　　為了進一步摸清“裸條借貸”的情況，昨日下午，南都記者找到福州一家自稱可提供打“裸條”服務的網貸中介，在其QQ空間狀態中找到了該機構為打“裸條”借貸開出的條件：大學生、芝麻分必須620以上、有支付寶賬號、手機實名1年以上、網絡借貸平臺無逾期記錄。該廣告還表示，其可實現各平臺套現、線上線下手機套現、網貸、八折收話費和全國除偏遠地區外的線下私貸。

　　南都記者隨即按照廣告提示號碼，加了其中一名工作人員為QQ好友，并佯裝成欲借款的女大學生向其打聽打“裸條”貸款事宜。對方上來便詢問南都記者是否為在校大學生、年級等信息。隨后，當記者表明借款意圖時，對方開始詢問是否在其他平臺進行過類似借貸，同時要求記者說出使用過的所有平臺和大致負債金額。

　　該中介稱，通過該機構借款的周利息為30%，其中他們會抽走10%的審核費。當記者問及審核需要借款者提供哪些材料時，對方表示“非常多”，包括父母同學電話、身份證和戶籍信息等。甘肅天水一家同樣提供打“裸條”服務的借貸中介則向南都出示了一份資料清單，除個人和父母信息外，還包括寢室、同學、學信網、銀行卡和早先貸款平臺的信息與截圖。

　　福州的中介向南都記者表示，借款人提供完全部資料后，會安排另外的人員進行審核，一般審核時間為30-60分鐘。該中介表示，只要申請貸款人填寫信息真實，都能通過審核，問及如何在短時間內完成信息核實時，對方稱“我們自己有辦法”。

　　獲取對方信任后，南都記者表明欲借款金額為5000元，并詢問是否可以打“裸條”。該中介向南都記者表示，“裸條”是專門給逾期不還、高負債的借款人做的，但這不會降低利息。

　　一名業內人士向南都記者透露，行業內向大學生借款一般會根據學校層級作出區分。專科生，只要統招即可，專三學生是6000元額度，12個月還清；非畢業班?？粕?0000元，最多24個月還清，且需在畢業前還清；本科生一般不做限制，額度為15000元，最多分36個月還清，重點本科及研究生博士生的額度還會高一些。上述所有產品均可提前還款。

　　此外，多名從事網貸的業內人員告訴南都記者，他們可以使用多家不同的網絡借貸平臺為借款者提供“裸條”借貸服務，看對方需要。

網貸亂象：

也有中介被壞賬套牢

　　在“裸條”寄生的網絡借貸平臺背后，受到困擾的并不只是借款人。

　　2015年11月，南京人王某在地鐵站遇到某互聯網金融借貸平臺地推人員做活動，贈送雨傘、保溫杯等禮品。于是，他就掃碼下載軟件，并在該平臺注冊。

　　注冊后，王某才了解到在這里既可以借款，也可貸款給別人。因手上有些閑錢，就嘗試在里面幾百、幾千元的借款。2016年1月，在湖北做工程項目的李老板找到王某，稱想借款給他，讓他找下家放款。這樣，王某做起了中間人，在整個環節中賺利息差價。高額的資金滾動讓王某嘗到甜頭，兩三個月后，王某獲得的利息就高達二三百萬元。

　　不過，仍有20%的資金不能按時回收。后來，借款人不能按時還款，壞賬越來越多，王某不能按期還款給李老板，導致王某賬戶呈“有逾期”狀態，賬戶被凍結，還須向該金融平臺繳納高額“逾期管理費”。“逾期管理費非常高，好比高利貸，比放款還要狠。按天計算，15天內3%逾期管理費，15天后20%逾期管理費。”王某對南都記者說。

　　家住武漢的張某2015年12月下載了一款熟人間金融借貸平臺手機客戶端，次月，為了嘗試該軟件的功能，她掛出了3000元的借款單，一個陌生人很快就給她如數寄來。在還款期限內，她把錢如數還給了那位陌生人，并對該軟件的功能表示非常滿意。后來，她才得知借款給她的是她堂叔。于是，張某讓親朋好友把錢都交給她，由她來向別人放款。不過，在今年2月她逐漸開始出現到期沒有收回資金的現象，發生了壞賬。

　　5月底，張某的賬戶被凍結，此時，張某賬戶借出300多萬元，借入150多萬元。

　　家住合肥的女士殷某對南都記者說，她和丈夫顧某在2016年1月開始接觸該互聯網金融借貸平臺，“大家都在里面放高利貸”，于是他們也放進去二三十萬元貸款給別人。玩了一兩個月后，顧某又在該平臺上借別人的錢，然后以更高利息借款給別人，成為所謂的中介。

　　后來借的越來越多，時間久了，有不少人不能按期還款，他們的賬戶也出現了“有逾期”狀態，賬戶被凍結。顧某向他表哥借了50萬元，還向其他朋友借了10萬元，投進去用于還款?，F在，他們的賬戶借出80多萬元，借入60多萬元，在殷某看來，借出的80多萬元回不來了。顧某對南都記者說，為了還款，前幾天他們還找小額貸款公司抵押房子貸款了45萬元。

　　殷某告訴南都記者，在這些網絡借貸平臺中存在很多亂象，其中就包括女孩拿自己身份證拍下裸照抵押給放貸人，而之前也有女孩裸照在微信群里被人公布出來。

業內人士：

押“裸照”對自己不負責

　　南都記者檢索發現，近幾個月陸續有網友表示對此類借貸的質疑，并呼吁監管部門介入。

　　一位從事借貸業務的知乎網友寫道，“有的女學生沒錢了，也逾期了好多次，然后有的同行專門給她們放款，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全裸，然后拿著身份證拍照”。

　　該知乎用戶斥責同行，“大學生信貸市場是大，但你們也不能下作到這種程度。”

　　成都一名借貸行業人士則告訴南都記者，在網絡平臺進行“裸條”借貸的一般是私人貸款公司，借貸者一般是有負債經歷的女生。“這些女生有逾期沒有還款的記錄，在正規平臺一般是借不到錢的，但通過打‘裸條’，一般可以借到3萬到5萬元。”這名從業人員說。

　　“對這些同行真的很無語”。該從業人士表示，這些同行敗壞了行業的風氣，一旦輿論將網絡借貸一刀切地定性了，“我們就沒飯吃了”。

　　不過，其表示不敢得罪這些放貸公司，因為“能幾萬幾萬地放貸，都還是有些背景的”。

　　另有業內人士告訴南都記者，一些不具備償還能力的借款人為了獲得借款，鋌而走險向放貸團伙借高利貸，放貸團伙與借款人私下協商好借貸利率，要求借款人“押裸照”，以一些互聯網金融和社交工具為平臺和幌子，完成非法高利貸放貸。事后當事人在明知后果的情況下逾期，致使債權人使用裸照施壓，該行為是極不理智、對自己不負責任的。

　　其稱，有人說借貸平臺對“裸條”負有責任，但一般來說，它充當的只是中介工具。“過去我們寫借條，會用到紙筆，而現在許多人用借貸平臺來替代紙筆來進行借貸———這樣管理起來更科學，更明確。高利貸團伙的交易名義上是在互聯網平臺進行的，實際是個人約定，是私下交易，往往以私下約定為準，繞過平臺監管”。

　　這名業內人士認為，“裸條”本身是基于人性對于風險的控制滋生出的陋習，無論是傳統年代，還是互聯網時代，它本身就存在，并非新鮮玩意，只是由于背負互聯網之名，被放到聚光燈下進行關注，才被人們更多地發覺。

　　昨日12時，南都APP率先通過網絡獨家披露“裸條借貸”事件。當日下午，報道中所涉及的QQ群表示已在網上監控到相關信息。昨日18時許，群主語音指示：“現在暫時禁言，所有管理員不可私自解開禁言，所有借款還款的全部找大兵或者天佑，中介繼續送單，裸條從現在開始暫時不接。”此外，相關“高層”還要求涉及“裸條”的放款人員及時更換QQ號。

　　與此同時，微博等平臺當中一些涉及“裸條借貸”的信息也陸續被刪除。

　　李麗則告訴南都記者，她準備在家人的陪同下報警。“一旦邁出這一步，誰不后悔呢”。她說。

聲音

律師：借貸平臺有義務排除違法信息

　　北京知名律師張新年稱，在此事件中，裸照或視頻的發布者嚴重侵犯了受害者的隱私權，受害者可對其主張民事侵權責任。如果達到一定程度，輕者可對其予以治安處罰，重者可以侮辱罪或傳播淫穢物品罪追究其刑事責任，如果是以營利為目的傳播視頻，則涉嫌觸犯刑責更為嚴厲的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由于侮辱罪屬于自訴案件，受害者也可對其提起刑事自訴，并以刑事附帶民事的形式追究其賠償責任。

　　張新年表示，如果借貸平臺可被定義為一種網絡服務提供者的話，首先，借貸平臺應加強對放貸者身份及其所發布信息的審核，但平臺不可能做到并保證所有放貸者發布的消息都真實可靠無害，這屬于客觀不能；其次，關于責任的承擔，可參照網絡侵權領域的避風港規則和紅旗規則，在“不明知，不應知”的情況下所發生的放貸者對借貸者實施的侵權乃至犯罪行為，借貸平臺可免予承擔法律責任，但對于顯而易見的違法信息，平臺負有監測排除的義務，特別是經過借貸者反映投訴或公安機關通報，平臺已經獲知的違法信息未予及時刪除、屏蔽而造成的損害擴大部分，應承擔連帶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