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給阿嬤的情書》電影海報)
今年“五一”檔,一部沒有明星加持、全片充斥著地方方言的小成本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上演了精彩的票房逆襲。這部被打上“有笑有淚”“感人至深”標簽的黑馬作品,其核心靈魂只有一個詞——“僑批”。
當銀幕前的觀眾為跨越山海與半個多世紀的守候而動容時,很少有人知道,早在三年前,作家陳子銘就已經用另一種溫婉而深邃的文體,打撈過同樣驚心動魄的“僑批”記憶。

(《給阿嬤的情書》電影海報)
1、從銀幕回歸書頁:遇見《夢里家山》
在《給阿嬤的情書》火爆的三年前,福建漳州籍作家陳子銘便出版了一部名為《夢里家山》的散文集。如果說電影是用鏡頭捕捉了僑批的悲歡,那么《夢里家山》則是首次以散文體的形式,將一份份泛黃的“僑批”背后的血淚、堅守與家國情懷,化作了一段段直擊人心的文字。
所謂“僑批”,是近代海外華僑寄回家鄉、兼具書信與匯款功能的特殊郵傳載體,已于2013年被列入世界記憶名錄。在閩南語中,“批”便是“信”。當年,無數閩南子弟為了生計“過番”下南洋,他們在異國他鄉踩三輪、割橡膠、修鐵路,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而“僑批”,就是他們與故土親人唯一的紐帶。
從電影的具象化呈現,到散文集的碎片化想象,載體雖不同,但內核如一——都是為了“喚醒”僑批里的故事,讓百年前那些平凡而偉大的靈魂不被歲月遺忘。
一張僑批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它承載著告別時的無奈、漂泊時的堅忍,以及對“夢里的家山”永恒的眷念。當我們在2026年的今天重新誦讀這些文字,打撈這些歲月塵封的溫情時,我們讀的不僅是歷史,更是中國人血脈中從未斷絕的文化密碼與家國情懷。

(陳子銘著的《夢里家山》)
2、最綿長的相思:喚醒歲月塵封的溫情
在《夢里家山》中,陳子銘遴選了近百封閩南僑批,用極具共情力的散文筆觸,對這些信件進行了合理的文學想象與敘寫。
正如電影里的情節一樣,一個不識字的丈夫托人代筆,寫下“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的篤定;遠在暹羅的游子感慨“暹羅沒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而在陳子銘的書里,有著更多的類似人物細節。一個叫黃開物的人,出生在漳州九龍江口的錦宅,后出海去了垊(菲律賓馬尼拉)謀生計。作家通過這個人四十年間,數百封的往來書信,勾勒出一個海外游子的家國、人生與鄉愁。關于愛情,他在寫給妻子的信開頭常常寫到“伉儷之情錦文勿念”。新婚的妻子總是詢問黃開物何時可以回家?他在信中寫到“生理甚敗,家,就不回了。但我對你的心,是你所知道的,我不是薄幸之人,希望你不要為此傷了身體,讓掛念你的我生了后顧之憂。哪一天生理好勢了就是我的歸期。”
1914年,黃開物36歲,已與妻子分別數載,妻子獨守空房,大約有些哀怨。當年3月,黃開物發了一封信安慰妻子,他寫道“我心光明如日夜。在垊,我只是過客,錦宅才是家。”
3、最沉重的擔當:泛黃紙頁上的滄海桑田
華僑們在異鄉歷盡艱辛、頑強生存,但只要站穩了腳跟,便“有一塊錢寄一塊錢”。這不僅是對家人的物質支撐,更是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責任與守諾。
在《夢里家山》中寫到這樣的一個年輕人,年輕人為了避仇,告別父母、妻兒、單身南下,在此后的兩年里,努力掙扎,他先后改了三個名字,三個名字似乎是他人生的寫照。叫耀東時,他是老家石塘小學年輕的校長,娶了鄰村女同學,生了兩個孩子,一切似乎平順。不過因父親與人有嫌隙,他不愿父親受委屈,便借了兩把駁殼槍,想搏命,可對方是有勢力的人,自然不肯罷休,于是為避禍,他只身下南洋去了星洲(今新加坡)。在星洲,他先是投靠姑媽與表哥,可惜沒多久表哥的生意也不順,他只能重新自謀出路,他在信里向父親訴說求職無門、生計困頓的愁苦。“你一定要立志奮勉,為父親爭氣”,父親的回信寫道。
別鄉周年,他改名為“滄聲”,彼時二戰剛結束,社會動蕩,工廠停業,他心境越來越蕭索無力。又一年,他在信中寫道“覓一天食一天,甚苦楚。這也無可言,只想命運”。這時,他又改名為“蒼生”,數月后他在老家的父母親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信中是托返鄉的老鄉帶回鞋、衣物及照片等,這也是他家人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此后便失聯了。
從一封封信中,可以看到這個最初叫耀東的年輕人,從新加坡登岸第二天開始,他就盡一切努力往家里寄錢、寄物、錢不多,幾元、十幾元;東西不金貴,都是牛乳、咖啡、被服等。他很想挑起家里的擔子,可是他大半的時間都在失業,或者在求職。
4、最深厚的家國:對國家民族命運的共鳴
除了瑣碎的家常,這些私人信件更真實記載了千百萬僑胞對國家民族命運的關心。《夢里家山》巧妙地將甲午戰爭、辛亥革命、抗日戰爭等重大歷史節點融入其中,展現了個體命運與國家興衰的緊密相連。
陳子銘書中寫到一個叫白雪嬌的教師,她就職于馬來亞檳城協和華文學校,此時她正要與南洋機工們一起出發回國。臨別時,她給父母寫了告別信:
“……家是我所戀的,雙親弟妹是我所愛的,但破碎的祖國,更是我所懷念熱愛的。親愛的雙親,此去雖然千山萬水,安危莫卜。但是,以有用之軀,以有用之時間,消耗于安逸與無謂之中,才更令人哀惜不置。……尤其是祖國危難的時候,正是青年人奮發效力的時機。這時候,能親眼看見祖國決死爭斗以及新中國孕育困難,自己能替祖國做點事,就覺得是不曾辜負了。”
抗戰勝利后,白雪嬌回到檳城,去做她父親的女兒、弟妹們的長姐,使命已經完成,她應該回歸生活。她成了一所華文學校的校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她帶著老師升起五星紅旗,那是檳城升起的第一面新中國國旗。她也因此被當地政府當成嫌疑分子而慘遭禁閉,在1951年被驅逐出境,從此離開她出生的南洋、愛她的父母。白雪嬌回國后在廣西師大做老師,并在那里結婚、入黨,生兒育女,經歷了這個國家以后經歷的成功與苦難。她工作的地方,離老家福建安溪有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成為新中國的建設者,正是她夢寐以求的。
陳子銘在書中寫到,當年與她一起回國的三千多名南洋機工,在戰爭中死去了一千多人,她活得幾乎比所有人都長,她出生于1914年,在2014年去世,和我們現在的時代有交集,那一封感動了無數人的信,仍然在激勵著今天的我們。
2019年中秋節前一天,陳子銘從一段視頻中看到一個與她當年年紀相仿的女孩朗誦當年的那一封告別信,內心感動莫名。他激動寫下這樣的文字:“好像那是我們自己的故事,溫暖而熟悉,抓住她,就像抓住了青春、噴薄的激情、充滿理想的年代以及崢嶸往昔”。
【作家介紹】
陳子銘,福建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漳州市作家協會主席。出版有《夢里家山》《漳州傳》《歷史轉折時期的漳州月港》《生活在故鄉》《天涯歌仔》《大海商》等作品,《歷史漳州》《漳州商人》等多部大型電視人文紀錄片策劃、總撰稿。其作品往往以全球化視野,呈現歷史敘事,并賦予濃郁的閩南文化色彩,曾被譯成英語、俄語出版。
蘇禹成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