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口之“約”：從一條約定到一種活法

　　青山環繞的巨口村

　　閩北的夏天，綠意從遠山一路淌到村口，滲進各家各戶的前庭后院。

　　松溪縣渭田鎮巨口村，嶄新的村規民約館里，設計者有意埋了一條時間線——從《周禮》的“禮”講起，一路穿過歷代基層治理思想的演變，最后落腳在巨口村自己的“約”上。

　　“誰砍樹，誰家就罰殺豬，分豬肉給村民。”駐村第一書記林黎清向記者介紹這條村規時，語氣里帶著滿滿的驕傲，“就這一條，讓村里的公益生態林越長越大，越長越漂亮。”

　　這條規矩，起初只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村民間的一個約定。時至今日，當年那一條約定逐漸修訂到如今的10條，包括生態保護、鄉風文明、產業共富等內容。

守一紙諾言

　　2024年，和美鄉村建設項目的風吹進巨口村，老村書記羅學達把老宅騰了出來。76歲的他沒想過，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宅，會在2025年底變成一座展館，時不時還會有人前來參觀。

　　7月14日上午9點左右，剛從茶山采茶歸來的老羅坐在展館里，講起了那一條他最熟悉的“約定”。他的閩北口音有些重，偶爾需要人幫著“翻譯”，但有一層意思他反復強調：當年日子苦歸苦，但這約定的厲害不在“殺豬”，而在“分肉”。

　　“一家殺了豬，全村人都來分肉吃。誰家分了肉，大家都知道這家人砍了樹。”老羅說，規矩立起來后，村里發生過兩起私自砍伐林木的事件，每一次“殺豬分肉”都是全村人的集體記憶，打那以后，就再沒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公益生態林也從當年的350畝擴展到了如今的1370畝。

　　老羅還是“閩北·松溪講習班”的講師，每次宣講，他總要把這段“殺豬約定”的故事講一遍。

　　“年輕人要知道，這片林子是怎么留下來的。”林黎清介紹，講習班辦了40多場，聽眾超過3000人次。“一張紙的諾言”就這樣一代代傳下去。

　　時代在變，那張紙也跟著變。

　　渭田鎮黨委副書記潘潞曦參與了村規民約的最近一次修訂：“最初那一條是根，不能動。后來我們陸陸續續增加刪減到10條，移風易俗、孝老愛親、生產生活都寫了進去。語言不能過于理論書面，還是得讓老百姓讀得進、記得住。”

收一山豐年

　　守住的林子，開始回報守林子的人。

　　盛夏的林子里，空氣濕熱。記者跟著食用菌合作社成員楊敬惠一路往公益生態林里鉆。到了往年出菇的坡地上，他停下腳步，細心查看。

　　“還沒冒頭，再過些日子。”他指指腐殖土下看不見的菌絲，語氣里有點不甘，但一說到品牌，聲調又揚了起來，“我們的紅菇有自己的品牌，叫‘巨口紅姑娘’，干貨一斤能賣到上千元，年產值超30萬元。”

　　林下野生紅菇是村民的“寶貝”。這些“寶貝”怎么變成真金白銀？這就不得不提村里的“綠色銀行”振興工坊。這座工坊于今年正式投入使用，前身是一處廢棄廠房，村里將此閑置資產盤活，改造成了集產品展示、加工包裝、直播帶貨于一體的綜合空間。

　　直播間里，背景板上抱著紅菇的松溪城市IP福寶憨態可掬，貨架上擺著一罐罐葛根粉，墻面上還有紅菇、麥冬、小香蔥等農特產品圖片。

　　林黎清拿起一罐葛根粉向記者介紹：“這是咱們巨口村的生態好物，從山里到瓶里，綠色純天然。”

　　平日里開播，他也是這樣對著鏡頭吆喝的。直播間不大，設備也簡單，但目前已直播10多場，訂單陸陸續續進來。林黎清還常常邀請村民一起進直播間，讓他們介紹自家的山貨。

　　他說，工坊讓山貨不僅“有看頭”，更“有賺頭”。目前，村里試種1.5畝葛根、6.5畝麥冬，預計年產值20多萬元。

　　村集體的賬本也隨之厚了起來。去年，巨口村村集體收入達到45.4萬元，其中，紅菇產業年產值占26%。

　　野生紅菇產量畢竟有限。“光靠采肯定不夠，得想辦法把產業鏈拉長。”潘潞曦說，下一步，鎮里打算在紅菇深加工上做文章，開發紅菇醬、紅菇湯包等產品，讓這朵“紅姑娘”一年四季都能賣、都能賺。

暖一村百姓

　　一份約定，管住了林子，也暖了日子。

　　7月14日傍晚5點多，巨口村的“長者食堂”飄出飯菜香。當日的菜單是紅燒肉、炒白菜、茄子和紫菜蛋湯。86歲的楊慎洪端著一碗熱飯坐下，和幾個老人一起慢慢吃。

　　“這些老人大多獨居，兒女都在外地，以前一個人做飯，做一頓吃三頓。”村干部楊慎之告訴記者，“現在，去食堂吃飯成了他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之一。”

　　楊慎之介紹，這座食堂是2022年辦起來的，場地原是舊村部，改造后添了桌椅、廚具，聘了廚師，一直開到了現在。

　　食堂墻上貼著捐款名單，最多的捐了好幾回。

　　楊慎之說，“政府補一點、村集體貼一點、鄉賢捐一點、個人出一點”，四個“一點”累計籌了13萬多元，保障20多位獨居老人頓頓能吃上熱飯熱菜。

　　但他說得也實在：“食堂本身不賺錢，一直靠村集體收入補貼。上級撥款只能用于裝修、買設備，嚴禁補貼日常運營。缺口部分，主要靠村集體收入來補，一年大概12萬到13萬元。”雖然費用不少，但巨口村堅持了下來。“前期投入花了那么多心力，關了對不起這些老人。只要還有一個老人在吃，這食堂就得開下去。”

　　食堂暖胃，村里的“銀杏樂齡學堂”則暖了心。學堂里，老人們學戲曲、練養生操、聽健康講座，笑聲常從窗戶飄出來。幾張板凳、一壺熱茶的“吃茶話事”，則讓鄰里糾紛不出村，話說明白了，事就理順了。

　　“截至目前，共收集群眾意見建議110多條，解決民生問題50余個。”林黎清說。

　　一份始于一張紙的約定，在光陰里長成一片林、暖了一個村、富了一方人。巨口村以文明鄉風為根、以生態產業為葉，為松溪走好綠色發展之路提供了鮮活樣本，也為鄉村振興寫下了一個甘甜的注腳。（福建日報記者 陳黎慰 通訊員 周燕蘭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