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哭靈師:曾差點沒結成婚 丈夫說這是下九流

　　“哭靈是一件能教育人的有意義的好事，它或多或少能給人一些感恩的啟示。”春月告訴九派新聞，作為一名哭靈師，她對自己的職業非常自豪。

　　她50多歲，河南許昌人，接觸哭靈已有30年。剛開始她在農村搭臺子學習戲曲，后來跟著嗩吶班吹吹唱唱，最后就慢慢學會了哭靈。

　　剛開始干這行時，念一段詞，大概半小時，收費50塊錢左右。現在，方圓十里左右，一次在600至800元，如果離家遠一點，再根據具體情況增加價位。

　　因為從事哭靈師這一職業，丈夫一直不理解她。“對他來說，唱戲、哭靈都是過去‘下九流’的職業，村里搭臺化妝的都比我這一行強百倍。”

　　結婚前，她向丈夫承諾不干這行了，但是家里條件不好，父母也指望著他們養老，兜兜轉轉，還是沒法放棄這份工作。“比起大多數農村女性，我的收入還算不錯，不用為錢的事情犯難發愁。”

工作現場。圖/受訪者提供

　　【1】哭靈前先了解逝者家庭情況，念詞都是現場發揮

　　九派新聞：你當哭靈師多久了？

　　春月：我20來歲時接觸哭靈，到現在大概有30年。剛開始在農村搭臺子學習戲曲，后來跟著嗩吶班吹吹唱唱，最后就慢慢學會了哭靈。剛開始干這行時，就跟平常唱戲一樣，念一段詞，大概半小時，收費50塊錢左右。

　　回老家許昌后，中間停了十多年。在當時的老家農村，人去世要求“火化”，雖然有人也會偷埋、辦葬禮，但是沒人專門找哭靈的了，所以我有十多年沒干這行。到后來農村又開始講究這些，我就拾起了哭靈這份工作，現在說起來又有個十多年了。

　　九派新聞：工作內容有哪些？

　　春月：一般兩種情況會請哭靈師，一種家庭是兒女滿堂的，還有老人去世后跟前沒有兒女的。我來扮演老人的女兒，按閨女的孝去哭。

　　哭靈時，先對著現場來賓說幾句客氣的話，然后按地方規矩，給老人行禮、敬酒、點紙。

　　念的詞要根據老人情況而定，比如說去世的是女性，一般從老人懷孕開始哭起，從懷胎十月、將孩子生下來、拉扯孩子長大，教兒女學走路，學端碗、學說話，供你上學，供你畢業，幫你成家立業，一直哭到老人去世。

　　哭靈就是為了讓來賓都知道，老人一生中養兒育女不容易，教導后輩學會感恩。

　　九派新聞：你的客戶主要是哪里人？

　　春月：農村人比較多，市里也有一些客戶。

　　親朋好友慢慢都知道了我干這行，只要家里有白事，都會請我去哭一段。一傳十十傳百，方圓十里八村的人都請我去哭靈。再后來知道的人更多了，平頂山、南陽、許昌等河南省內好多市縣也都請我去哭。

　　哭靈這個習俗慢慢也就傳開了，現在河南省幾乎每個地方都有從事哭靈工作的人。

　　九派新聞：哭之前要做哪些準備工作？

　　春月：哭之前必須見老人家屬問情況，比如老人一生中養育了幾個兒女、老人曾經在農村工作還是單位工作等，再把哭靈的詞根據不同老人的情況進行現場改編。

　　比如針對一生務農的老人，哭靈的詞多是面朝黃土背朝天，老人一生中如何養育兒女，如何操持這個家等等。

　　念詞都是現場發揮。一般情況下，老人的情況都很相似。但是像八九十歲的人，哭靈的詞會比平常戲詞變化多一些，活到八九十歲的老人，跟五六十歲老人這一生中受過的罪肯定是不一樣的。

　　【2】投入真情實感，哭得比老人的兒女還要痛

　　九派新聞：哭的時候是有竅門還是要真情實感？

　　春月：要真情實感，因為你要在上場兩三分鐘就開始掉淚，我常常哭得比去世老人的兒女還要痛。因為我自己也會代入情緒，想到老人這一生的不容易，就會控制不住自己了，到結束的時候幾乎淚流滿面。

　　這也是哭靈的價位比嗩吶班的高一些的原因，我們既要哭靈，又要披麻戴孝，扮作老人的兒女。

　　九派新聞：有沒有哭不出來的時候？哭不出來怎么辦？

　　春月：也有，一般剛學哭靈，經驗少的師傅會有哭不出來的時候。

　　哭不出來也沒有辦法，用什么竅門都不現實。我哭的時候都是動真情地去哭，所以沒有哭不出來的時候。以前也有人建議我，學習電視劇的演員，買一個催淚劑，但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我能動真情，沒必要抹這種東西。

　　九派新聞：哭的時候會想一些什么事情來醞釀情緒？

　　春月：我哭的時候總想起來自己的家庭。

　　我們家姊妹多，在我們大隊里都是第一流的困難，第一流的窮。從我記事開始，我家的糧都不夠吃，導致我從小營養不良，個子矮，頭發也很稀少，到結婚時胸部都沒有正常發育。

　　但我從小就知道，爹娘拉扯我們長大很不容易，很困難，所以一哭起來就想起來我的爹娘，想著他們受的罪，想到老人走了再也見不上了，每一次哭靈也是我的一種思念。

　　九派新聞：有遇到特殊的要求嗎？

　　春月：有家里人要求在哭靈的時候，把自家兒媳婦不孝順的情況給哭出來，我直接拒絕了。哭靈只能哭后輩的孝順，讓老人放心走，而且哭靈也能感化年輕人，奉勸他以后對還健在的老人好一點。

　　九派新聞：工作中有沒有非常難處理的問題？

　　春月：大多數情況下，都還能夠隨機應變，但也遇到過一次棘手的情況，那次是去給一個無兒無女的老閨女哭靈，有一些為難。

　　哭靈扮演的身份不同，效果也是千差萬別。大多數情況下，我是扮演去世老人的兒女，哭去世老人這一生拉扯孩子的不容易，但這位老人無兒無女，令人犯難。

　　如果是沒有子嗣的男性，可以編撰一個小劇，比如“從小我在地里干活，自己的生母，也不知道為了何事把俺扔到這個地方，是你把俺撿回來的。”

　　但如果是無子嗣的老閨女，這些話就不太好說。最后客戶讓我以去世的老人妹妹角色去哭，那能哭的詞就少了，再加上那天是趕場哭靈，效果就一般。場下觀眾評價說哭得也可以，但是時間太短了。

　　【3】曾承諾結婚了找別的工作

　　九派新聞：有人不理解你干這行嗎？

　　春月：我的老公就很不理解我，他不喜歡這個行業，對他來說，我們唱戲、哭靈都是過去“下九流”的職業，村里搭臺化妝的都比我這一行強百倍。

　　我對他一見鐘情，曾經差點因為我干哭靈這一行，沒有結成婚。后來我向他承諾結婚了找別的工作，不干這行了，他這才答應和我結婚。但是我們家條件不好，父母也指望著我們養老，兜兜轉轉，我還是沒法放棄這份工作。

　　我倆經常因為這事吵架，到現在他也沒有完全接受我的職業，所以我自己也常感到心理壓力很大。

　　九派新聞：你是一個專業戲曲演員，為什么不選擇其他的工作？

　　春月：因為哭靈的收入確實比其他行當高。雖然我從小學習唱戲，但是這個唱戲的味道又比不上國家的一級演員，二級演員，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哭靈了。

　　九派新聞：平常哭靈如何收費？

　　春月：在本地方圓十里左右，一次在600至800元，如果要是離家遠一點的地方，再根據具體情況增加價位。但是這個價錢是我們團隊分，不全到我手里。

　　九派新聞：現在有年輕人做哭靈師嗎？

　　春月：年輕人幾乎沒有，在我比較熟悉的地方，也就有兩三個30多歲的哭靈師，大部分是50歲到60歲的。而且那兩三個30多歲的哭靈師也不是專業做這個職業的，一般是唱戲或吹嗩吶兼任的，在技術上有些欠缺。

　　現在有一些客戶在選擇哭靈師時會對年齡和外表提出要求，比較傾向年輕漂亮的。

　　九派新聞：你建議年輕人從事這個行業嗎？

　　春月：我這代人不干了之后，這行的人會少很多。我也在想讓身邊人傳承這個職業，但我不建議年輕人從事這個行業，關鍵年輕人也不敢呀。

　　九派新聞記者　辜子旋　實習記者　李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