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間丨沙海里的“白月光”

　　今年是閩寧協作30年，三十載山海同心，福建與寧夏攜手創造了雙向奔赴的發展奇跡，鑄就東西部協作的時代樣板。中國之聲推出特別策劃《山海之間》，今天播出：《沙海里的“白月光”》。

　　馬雅鈴上傳到社交平臺的視頻里，她在自家大棚里不是揪一顆紅艷艷的西紅柿吃，就是拽著一根黃瓜，也不從瓜蔓上摘下來，直接去掉黃瓜頭頂的小黃花，抓起來就咬。干活口渴了，她一路小跑貓進大棚，擰下一個甜瓜，攥緊拳頭，輕輕一砸，香瓜一分為二。她左右手各拿一半，連皮帶瓤，吃得滿口飄香。出門就跟人炫耀，今天又是脆甜脆甜的一天。

　　馬雅鈴在社交平臺分享大棚里種的香瓜

　　44歲的馬雅鈴喜歡把頭發隨意地夾在腦后，曬得黝黑的臉上戴著一副變色眼鏡，腳上的馬丁靴四周總是裹著一圈土。她是寧夏閩寧鎮出了名的瓜果蔬菜大棚“棚主”，幾年來，她承包的六個大棚變著花樣種著從福建引進的李子、蜜瓜、苦瓜和白色土豆，成功實現南果北種，她的大棚經常會迎來一批又一批的參觀者。

　　每一次，馬雅鈴都會詳細介紹她在大棚里養蚯蚓、蜂授粉、以菌治菌、以蟲治蟲的一系列生態種植模式。擔心來參觀的人聽不明白，馬雅鈴會拿起鐵鍬，翻開土給大家講。土里，成群的蚯蚓在腐熟的牛糞和西紅柿秧之間穿行，這是她最得意的“蚯蚓套種套養”技術。上一茬的西紅柿秧拔了直接鋪在地上，蓋上腐熟的牛糞，蚯蚓從溝里爬過來吃，下一茬就種在蚯蚓吃過的地方。

　　馬雅鈴展示“蚯蚓套種套養”技術

　　馬雅鈴：我們養蚯蚓不是為了賣蚯蚓，我們是為了改良土壤，改良鹽堿地的酸堿度，平衡它的pH值，改良板結土壤的疏散性、透氣性，改變沙土壤的團粒結構。之前我們用微生物菌給它做過改良，但成本比較高，現在我們就直接用蚯蚓套種套養。

　　大棚里一只普通的木箱里，一打開，就能聽到120只雄蜂在透明的蓋子下面嗡嗡作響。大棚的好收成，“雄蜂授粉”技術功不可沒。

　　馬雅鈴：用授粉的激素，一盒是12塊錢，這一棚一茬就夠了，但是我這一箱蜜蜂是400塊錢。這一茬我得放進去兩箱的蜜蜂，800塊錢。

　　棚里的瓜果蔬菜不會噴農藥，撒了，蜜蜂就活不成；土里也不會打藥，打了，蚯蚓就活不成。馬雅鈴說，蚯蚓和蜜蜂是大棚里生態種植最好的“檢測儀”，而比蜜蜂和蚯蚓更權威的證明，是她手里的農殘檢測報告。

　　馬雅鈴在大棚里給參觀者演示介紹

　　馬雅鈴：今年這些西紅柿、草莓，都是農殘未檢出，不是檢出值小于某個標準。這是我最驕傲的，他們說你這個做過農殘檢測嗎？我說未檢出。他說什么未檢出？我說農藥農殘未檢出。

　　馬雅鈴種植的櫻桃

　　聽到馬雅鈴自豪地說出“農殘未檢出”，很多來觀摩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馬雅鈴說，要不是福建的農業專家極力堅持讓她這么做，以前她也不信。

　　馬雅鈴種李子的棚里，種的是2023年從福建引進的福紅李品種。寧夏光照充足、熱量豐富、晝夜溫差大，種出的李子個大、肉甜，很受歡迎。但種植的過程一度讓馬雅鈴頭疼了好一陣，明明看見蟲子在啃葉子，福建的專家就是堅決不讓打藥。

　　馬雅鈴正在收大棚里成熟的李子

　　馬雅鈴：老師說你先等等，再看兩天，我說再看兩天，蟲子就死光了。那會兒就想著，打藥啊，一瓶藥就把蟲干死了，你讓我等啥嘛？就很著急。我就蹲在這個樹底下，把蟲捏死在上面，真的也做過。整天待在樹底下，我瞪著那些蟲，我感覺蟲也在瞪我。

　　那段時間，馬雅鈴一天要給福建的專家打好幾個電話，晚上回到家，一想起蟲子，又坐立不安。

　　馬雅鈴：福建人像我們的兄弟姐妹一樣，就感覺特別親，有時候我想到一個問題我就睡不著，我就拿起手機給老師發信息，我說你睡了嗎？他說沒有，你有什么事？遇到困難的時候，你找他的時候他第一時間能接住你的需求。

　　那兩天，馬雅鈴沒心思做別的事情，在李子樹旁邊一站就是半天。等再接到福建專家的電話，他們給出的方案讓馬雅鈴愣了半天。

　　馬雅鈴：他們聯合開了一個緊急會議，給了一個方案，就用“捕食螨”，以蟲治蟲的技術去預防蟲子，就是把蟲子撒在秧子上面。等到第三天的下午，我就發現樹上的害蟲是少了；過了一周又發現，蟲沒了，葉片又開始重新生長，抽新芽了。我覺得確實是特別好，蟲這塊我們就解決了。

　　馬雅鈴和福建專家周丹蓉

　　眼瞅著李子樹上的蟲子被另一種蟲子消滅得干干凈凈，馬雅鈴徹底信了福建專家的話。電話打得更勤了，再也不提要不要在大棚里備點農藥的事。

　　上午十點的大棚，陽光穿過塑料膜給滿眼的翠綠綴上一抹金色。馬雅鈴說話快，手也很快，來大棚觀摩的客人還沒看清大棚里都種了些什么，她已經摘了一大把珍珠般的白色小番茄，塞到了客人的手里。

　　馬雅鈴和她的“白月光”

　　從福建引進的水果小番茄新品種，不僅口味獨特，柔和的白色讓它顯得格外清新誘人。馬雅鈴把藏不住的喜歡全放進給小番茄起的名字：“白月光”。

　　馬雅鈴：它就是有番茄味，我的“白月光”就是沒有用科技狠活的，就是最原始的技術。

　　2020年之前，再美味的番茄也不會讓馬雅鈴走進大棚里來忙活。她出生在寧夏固原西吉縣，那是山大、溝深又缺水的黃土坡。兒時的記憶里，一放學，她就要和妹妹一起去抬水，早上出門，中午才能回來。不是偷懶，是不敢走得快。

　　馬雅鈴：我到這里他們說我會走“貓步”，我說我是小時候抬水練出來的。路就這么寬，這邊是墻，這邊是溝，如果說你走得稍微快一點，或者這邊靠一下就掉下去了，我只能兩只腳摞著走。

　　馬雅鈴和妹妹至今都忘不了，母親有一天早早起床去地里干活，回家時一不小心就從窄窄的山路上滑到了溝底。等姐妹倆找到母親時，母親渾身濕透，頭發蒙在臉上，大口地喘著粗氣，半天說不出話。

　　西海固

　　馬雅鈴：天沒亮時下雨，我媽背著化肥去給小麥灑肥料，她灑完之后可能天黑沒看到，就掉到那個溝里面。我看到她在溝里面我就很懵，如果說那天下大雨的話，可能我就沒媽了。

　　從那時起，馬雅鈴就一心想離開家鄉，到更遠的地方去。十二歲那年，父親帶著一家人搬到了閩寧鎮，馬雅鈴后來如愿考上了上海的大學，畢業后從工廠的流水線工人做到行政文員，再不用想著給地澆水、施肥，更不用惦記還要給牛和羊準備草飼料。

　　馬雅鈴：上海的城市好繁華，當時給我的印象就是上海城市好大，那會兒其實我想在上海長期待下去，因為從上海回來覺得挺洋氣的。

　　馬雅鈴每年過年回閩寧鎮，拖著行李在沙地上走，箱子的轱轆掉了好多回。2012年春節再回家，馬雅鈴發現，水泥路直直地通到了家門口。爸媽告訴她，這得感謝從福建來的援建團。

　　閩寧鎮

　　馬雅鈴：福建人教我們種蘑菇，給我們教這個教那個。福建人在我們這兒做了這么多事情，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回來呢？

　　馬雅鈴做事利落，十年的滬漂生活毫不猶豫就劃上了句號。回到閩寧鎮，她考過公務員，開過小店，做過電商，壓根沒想過和農業沾邊。

　　2020年，在福建的援助下，閩寧鎮建成第一批現代化大棚。承包一個棚2萬元，村里好多人既擔心種不好，又怕虧了錢心疼，分管農業的副鎮長和村書記找到了馬雅鈴。

　　馬雅鈴：我說那我就包吧，就包了六個。村上給安排了培訓，培訓的時候我就遇到援寧的這些干部，他們教我怎么種，給我做了一個種植規劃，還拓展了銷路，我就更加有底氣了。白紙上面好涂畫，每次老師教我的時候，我就清空腦子里所有的東西重新再學。我做錯了他也不怪我，他說“沒事，你不會嘛。”

　　馬雅鈴先種了番茄，爸媽成了她最得力的幫手。那年冬天，外面冰天雪地，棚里青苗碧綠，父親拿個小馬扎坐在門口，一臉笑意問馬雅鈴：你說咱家年夜飯是不是就能用大棚里的番茄炒雞蛋吃？

　　馬雅鈴大棚里種的西紅柿

　　馬雅鈴：我爸坐在門口，一個眼睛看雪，一個眼睛看苗。我爸覺得我做這個事情也特別有意義，第一次覺得外面冰天雪地的，中間就隔了一層膜，里面的青苗長得這么好，我們也能吃上自己種的西紅柿。第一茬收完之后效果還可以，賺了。

　　看到馬雅鈴賺錢了，別的農戶開始心動了。

　　馬雅鈴：我去和周邊的農戶講，我說我們種地要先養土，預防大于治療，不能化肥農藥都上。他就給我來一句，我種了快60年的地了，我要你教我呀？他說：我就不相信西紅柿不放肥，西紅柿能長嗎？我就不相信西紅柿長蟲了，你不打農藥，蟲能死嗎？

　　馬雅鈴也不惱，這樣的疑惑她也有過，一點不意外。她把福建來的農業專家請到大棚里講，一有空她就到農戶家里翻來覆去接著講，直到2023年，閩寧協作組織農戶們到福建參觀學習。那是馬雅鈴第一次去福建，和她同行的十個農戶也是第一次離開寧夏出遠門。

　　馬雅鈴：他們第一次出了遠門，坐了飛機。第一次因為種地，他們坐了高鐵，在那么漂亮的會議室里面聊西紅柿怎么種，所以他很驕傲。

　　馬雅鈴的事業就這樣從一個人變成了一群人，他們的合作模式很簡單：種好的果蔬，合作社統一收、統一銷，農戶只管種。村里承包了兩個棚的年輕媳婦悄悄告訴馬雅鈴，一茬果蔬她能收入三到五萬元，輕松實現時間自由，經濟獨立。

　　馬雅鈴：轉變了，突然覺得從丫鬟升成女王了。現在給她們申請一些種植材料，牛糞、肥料之類的，需要身份證復印件，她就把身份證裝在兜里，“我終于覺得我的身份證可以用了”。

　　馬雅鈴參加活動發言

　　如今，800多畝的沙地上，南果北種的事業如火如荼，240個面包大棚，實現了一年四季瓜果飄香。

　　馬雅鈴種植的福建蜜瓜

　　眼下，馬雅鈴的心思可不只想著大棚。她開著車穿過一塊塊沙地，在其中一塊格外寬闊的地前停了下來。今年，她準備帶領農戶種一百五十畝福建的黑花生。眼前的沙地能不能種，她心里沒有底，一個電話，打給福建省農業科學院副研究員陳昊。

　　馬雅鈴和福建專家陳昊

　　馬雅鈴：我的手上都是毛毛倒刺，還有指甲縫里面全是泥，黑黑的，晚上回去的時候我得找個牙簽掏，棉簽掏不出來。有時候干活，拔草的泥會鉆到肉里面去，去不掉的那種，得好幾天才退出來。

　　午后的太陽威力不減，馬雅鈴拍了拍手上的土，顧不得擦臉上的汗，急著趕回大棚去吃西瓜。她種出的小西瓜，不用刀切，輕輕一彈，啪的一聲，西瓜就在手心裂成兩半。

　　馬雅鈴在大棚里種的西瓜

　　馬雅鈴最喜歡拍攝大棚外忙活的鄉親，還有大棚里四季不重樣的瓜果蔬菜。當初她最想遠離的地方，如今滿是煙火與希望。兩年前，馬雅鈴給自己的合作社注冊了商標，起名叫“有沐田”。從寧夏到上海，從上海又回到家鄉，她慶幸，兜兜轉轉，她終于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畝田。

　　馬雅鈴：希望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畝田，希望大家都能種好這畝田。閩寧協作這么多年，我是見證者，我也是一個受益者。學的是技術，富的是農民，做的是人情。

　　記者丨萬存靈 馮會玲 林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