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讀｜打贏海參種業翻身仗

核心提示

　　6月28日，一輛滿載“福參1號”本土參苗的運輸車駛出霞浦，奔赴遼寧錦州凌海圍堰養殖基地，這批參苗將用于示范養殖。這是福建自主培育的海參良種首次“北上返銷”，打破了“北方制種、南方養殖”的固有行業格局。

　　霞浦，素有“中國南方海參之鄉”之美譽，全國三成海參產自這片蔚藍海域。20年間，當產值攀上百億元規模之際，產業卻面臨“北參南養”種苗瓶頸：每年斥資10多億元從北方引進參苗，高溫不適、運輸損耗、苗種受制等難題持續困住養殖戶。為此，福建省水產研究所海參創新團隊打破種源瓶頸，歷經多年攻堅，育成耐高溫本土海參新品系“福參1號”，配套自主研發分子育種芯片“參芯1號”，實現從北方引種到良種北上外銷的突破，一條“自主育種—生態養殖—精深加工—良種外銷”的完整產業鏈已悄然形成。

直面短板，引種困局倒逼革新

　　早上7時，霞浦東沖半島白基灣海域晨光鋪灑，成片海區碧波蕩漾。數十個白色長吊籠掛起，省水產研究所楊求華副研究員和寧德市海淳漁業公司負責人顏闊喜親自上陣，將剛從育苗場拿到的參苗轉移到籠中，隨后將其放置在漁排池中。“入水后很快就舒展開了！明天就可以放下去！”顏闊喜觀察一番，興奮地說道。

　　位于霞浦東沖半島白基灣海域的本土海參底播養殖試驗場 （受訪者供圖）

　　“這是首次進行試驗性底播養殖，將福建自主繁育的‘福參1號’放在福建海域自然度夏養殖。”楊求華說道，“如果成功，那就是改變歷史，真正實現‘南參南養’，從苗種繁育到養殖全生命周期全鏈條落地。”

　　作為霞浦海參底播養殖的第一人，顏闊喜對這場試驗充滿期待。底播養殖，是將參苗投放至天然海底，依托天然餌料仿自然野生生長。顏闊喜說道：“底播海參自然生長一年多，品質、口感遠超傳統養殖模式，市場收購價高出一截。”

　　楊求華介紹說，海參是冷水性種類，主產于我國北方。喜冷水的海參非常“嬌氣”，從移苗就可見一斑。盡管清早太陽初升，海面還有涼風，楊求華卻要戴上特制手套，才敢拿起參苗。“人體溫度有三十六七攝氏度，直接接觸都會‘燙’傷海參，影響生長。”

　　楊求華正在往吊籠內布苗。福建日報記者 張穎 攝

　　“北參南養”，霞浦人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他們與海參第一次“牽手”始于2003年，海參平均成活率達到86%，一舉改寫南方不能養殖海參的歷史。

　　每年冬季，來自遼寧、山東的北方參苗跨越千里運抵霞浦，等到次年4月捕撈上市。經過20余年發展，霞浦一躍成為全國海參核心產區，2025年海參產量達5.3萬噸，產業鏈產值超過百億元，其中拉缸鹽海參集散規模穩居全國首位。

　　“我們不僅將‘北參南養’模式做強做大，而且在加工端，除了拉缸鹽海參，近年來興起的預制菜、即食海參，很好地解決了出口問題，產業規模一路壯大。回頭看，與生俱來的種苗痛點，卻如枷鎖難以掙脫。”福建霞浦海參科技小院團隊專家葉啟旺分析說道。

　　“養參最怕北上購苗。”葉啟旺告訴記者，每年采購季，霞浦養殖戶扎堆北上購苗，2025年霞浦外購北方參苗超2萬噸，采購資金約12億元。“一車參苗長途運輸損耗高，一畝海參光苗種、運輸成本就要多花2000元。而且北方參苗天生懼怕高溫，水溫突破22℃便進入夏眠，福建夏季近海水溫常突破30℃，外來參苗度夏存活率大打折扣，病害頻發、生長緩慢。”

　　葉啟旺表示，近年來海上養殖模式創新著力解決產業痛點。霞浦率先探索“鮑參混養”模式，利用鮑魚殘餌供養海參，海參分解有機碎屑凈化水質，實現雙向增效；同步推進“淺轉深、內轉外”養殖方式，建成472口深水抗風浪大網箱，相比傳統吊籠減少七成人工成本，海參產業不斷壯大。

　　“自主繁育本土苗種，才是徹底解決問題的關鍵之舉。”葉啟旺的期待也是福建海參產業的期待。然而邁出這一步并不容易，十年磨一劍，才有了“福參1號”的問世。

千日攻堅，實驗室扎根海面

　　在福建霞浦海參科技小院，霞浦縣盈瑞海洋漁業有限公司生產車間里的20個育苗池整齊排開，池內水體緩緩流動，微孔曝氣裝置不斷吐出細密氣泡，讓池水保持鮮活溶氧。池水中懸掛著一排排波紋狀塑料附著板，細小的海參幼體吸附在板上，安靜地蠕動覓食。不同功能區劃分清晰，親參培育池、幼體孵化池、稚參標粗池分區管控，儼然一座精細化管理的“海參育嬰房”。

　　13年前，楊求華進入省水產研究所工作。“所里自2007年開始海參養殖相關研究，擁有深厚的科研積淀，還曾獲得省科技進步獎三等獎，因此入職伊始我便加入了研究所海參創新團隊。”他開始以研究疾病防控和健康養殖為主，相關成果榮獲2023年度福建省科技進步獎三等獎。

　　為補齊南方海參種業短板，從2016年起，團隊主動拓展研究方向，將南方海參品種選育提上議程。

　　楊求華說，想要讓海參在福建安穩度夏，實現苗種本土化繁育，擺在團隊面前有三道難關：傳統海參僅春季產卵，無法適配南方養殖周期；北方參苗不耐高溫，缺少適配南方海域的種質資源；缺乏成熟的南方夏季育苗溫控、餌料配套技術。

　　轉機藏在大海深處。楊求華記得，2022年10月的一天，當地養殖戶告知在平潭海域意外發現近10萬斤自然繁育的海參苗，附著于鮑魚養殖籠，規格達30~100頭/斤。“這說明仿刺參可以在福建自然度夏！我當天第一時間就趕到所在漁排開展實地調研！”翻開當年的朋友圈，楊求華的興奮依然不減，“當時發出感慨，北參南育可行否？我想自然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此后兩年，每年都有福建海域發現天然海參的消息。2024年8月，團隊在平潭流水海域近30℃海水中捕獲野生海參，經研究發現其未進入夏眠，腸道充盈、攝食正常。分子鑒定顯示，這批長期逃逸、自然馴化的海參形成獨立耐熱種質群體，證明南方海域完全具備海參自然繁育、底播規模化增養殖的先天條件。

　　“海參性腺發育完全受水溫、餌料調控，只要精準把控節律，就能打破春季產卵的固有規律。”楊求華一邊調整進水閥門，一邊解釋核心技術突破點。通過精細化環境調控，團隊成功改變海參繁育周期，在國內首次實現南方秋季規模化育苗。秋苗避開盛夏高溫脅迫，大幅降低養殖損耗，為本土化繁育打下根基。

　　解決產卵難題后，種質資源短板成為下一個攔路虎。團隊耗時數年走遍我國沿海各省，收集平潭野生海參、霞浦底播海參群體以及熱帶海參種質等各類種質資源超3000份，建成南方首個海參活體種質資源庫和“海上基因庫”，為定向選育儲備充足的素材。

　　為真正實現海參南育、南養，團隊將選育目標清晰鎖定為“抗逆、速生長、高品質”。楊求華介紹說，以平潭野生耐熱群體、霞浦多年底播馴化群體為基礎群體，連續3年在南方夏季自然高溫海域開展度夏篩選，淘汰不耐熱、生長遲緩個體，保留抗逆性狀突出的優質親本，歷經多代馴化選育，最終培育出仿刺參“福參1號”新品系。

　　楊求華用一組數據證明良種硬實力：32℃高溫急性脅迫環境下，“福參1號”成活率較未選育普通參苗高出20%；養殖24個月增重率提升20%，可耐受28℃的持續高溫，完美適配福建海域環境。科研團隊先后攻克了夏季育苗溫控、水質調節、專用餌料配比等技術，建成專屬良種保種基地，構建起親參促熟、良種選育、人工孵化、參苗培育、大規格商品苗產出完整繁育體系。

分子育種，種業芯片夯實發展根基

　　3年攻堅，科研團隊啃下南方海參育種硬骨頭，逐步讓“南參南養”從設想走向現實。但育種創新不止于新品種培育，分子育種硬核技術為產業長遠發展裝上精準導航。

　　潛水員在捕撈底播養殖的海參。（受訪者供圖）

　　走進省水產研究所分子實驗室，一塊巴掌大小的薄片承載著南方海參種業的“數字密碼”——仿刺參“參芯1號”50K遺傳育種液相芯片，這是團隊自主研發的高密度分子育種工具，一舉填補南方海參分子育種技術空白。

　　在此之前，傳統的海參育種只能依靠外觀、生長速度等外在性狀篩選種參，選育周期漫長，還極易出現近親繁育導致種質退化，良種溯源、知識產權保護更是無從談起。“參芯1號”芯片搭載5萬個南方海參專屬基因位點，只需截取海參少量組織完成基因分型檢測，就能在幼苗階段精準篩選耐高溫、抗病、速生長的優良基因型個體，育種周期大幅縮短。

　　楊求華拿起芯片介紹技術優勢：“一張芯片既能厘清海參種質親緣譜系，規避近親退化，又能建立全程溯源體系，保護‘福參’系列品種知識產權；同時為新品系持續改良、種質資源長效保護提供數據支撐。”依托這套分子育種體系，科研人員不用等待海參完整生長周期，只要用基因數據預判生長性能，就能定向培育適配不同海域的海參品系。

　　2023年，霞浦縣盈瑞海洋漁業有限公司成立，拉開福建海參本土育苗產業化序幕。公司選址霞浦縣北壁鄉東沖村，水路可輻射全縣90％養殖區，陸路貫通周邊水產大縣，外加得天獨厚的外海水質條件，成為產學研融合的“黃金樞紐”。盈瑞公司董事長盧慧珍表示，去年4月，盈瑞公司培育的本土種參成功產下2億粒海參卵，實現海參苗種本土化、規模化繁育。2026年，恒溫孵化池產出5.4億粒本土海參幼體，育苗車間擴建至1萬余平方米，年產優質參苗500萬頭。

　　“以前我們是北方苗種的大買家，現在我們的良種能賣到北方，底氣全來自自主育種。”楊求華站在漁排上望向遠方，眼神篤定。

　　種業創新、養殖升級、精深加工同步發力，福建海參全產業鏈發展框架逐步成型。養殖端，持續推廣深水網箱、鮑參混養、底播養殖生態模式，在三都澳布設標準化示范片區，優化投放密度、敵害防控、天然餌料調控方案；加工端，跳出傳統拉缸鹽單一模式，開發海參小米粥、金湯海參預制菜，研發低溫破壁壓片海參精加工產品，附加值提升3~5倍，2025年霞浦海參電商銷售額突破5億元；品牌端，“霞浦海參”地理標志入選全國水產地標TOP100。

　　目前，良種北上示范試驗和本土底播養殖試驗同步鋪開，遼寧錦州圍堰養殖基地持續記錄“福參1號”跨區域生長、存活、品質數據，總結適配北方池塘的配套管理規程，打通南北良種雙向流通通道，為福建水產良種打開廣闊市場。

　　面向未來，省水產研究所海參創新團隊已規劃清晰發展路徑。團隊負責人、省水產研究所所長林琪研究員告訴記者，技術研發層面，持續依托“參芯1號”液相芯片開展全基因組選擇育種，迭代優化“福參”系列新品系，預計2028年完全適配南方海域審定新品種正式面市；產業供給層面，擴容良種繁育基地，擴大保種、育苗、外銷產能，滿足全國南北養殖市場良種需求；配套體系層面，完善南北差異化養殖技術規程，下沉基層推廣漁業技術，加快本土良種大面積普及；知識產權層面，推進新品種審定、科技成果登記，對接省級水產種業振興專項政策，打造全國領先的南方海參種業創新核心平臺。

　　“水產種業是海洋產業的‘芯片’，只有攥緊自主種質資源，海洋漁業高質量發展才有底氣。”楊求華望著育苗池內密密麻麻的海參幼體，眼中滿是期待。

　　碧海為卷，良種作筆。小小海參承載著沿海漁村增收致富的希望；我省科研人員不斷推動種業創新，為海洋強國建設譜寫福建答卷。

福建海參產業發展大事記

　　2003年11月，霞浦縣首次從山東長島引進海參苗種300公斤，開展室內水泥池暫養試驗。

　　2004年4月，經過半年多的養殖，最終試驗結果平均成活率達到86%，其間測得最高水溫29.5℃，改寫了南方不能養殖海參的歷史。

　　2012年，霞浦縣海參產業協會成立，并組建了全國南方第一個海參交易中心——霞浦縣永昌海參交易中心，當年實現交易額8億多元，同時開創了海參倉單質押貸款。同年，“中國南方刺參養殖產業化關鍵技術集成與示范”項目榮獲福建省科學技術獎三等獎。

　　2016年，“霞浦海參”地理標志證明商標獲得國家工商總局批準。

　　2019年，霞浦被中國水產流通與加工協會授予“中國南方海參之鄉”榮譽稱號。

　　2021年以來，我省牽頭制定了32項海參產業相關標準，涉及養殖、加工等領域。

　　2022年4月，福建一嘉海帶苗業有限公司、霞浦忠盛水產養殖專業合作社開始了海參苗種本土化試驗，霞浦海參苗種本土化正式拉開序幕。

　　2023年6月，霞浦縣盈瑞海洋漁業有限公司開始動工建設海參育苗場，該企業是福建省第一家以海參育苗為主的育苗企業。當年10月，福建一嘉海帶苗業有限公司聯合福建省水產研究所首次完成秋季種參的規模化繁育，共計收獲受精卵2億余粒，這是國內在南方秋季開展海參規模化繁育的首次嘗試，標志著福建省在海參的周年性腺發育調控中取得了新的突破。

　　2025年2月，由霞浦縣科協牽頭申報的全省首個海參科技小院落戶霞浦，成員有福建農林大學、中國水科院黃海水產研究所、福建省水產研究所與霞浦縣盈瑞海洋漁業有限公司等。

　　2025年8月，“霞浦海參”榮獲“2024年中國地理標志農產品（水產）區域公用品牌聲譽TOP100”稱號。

中國海參知多少

　　當全球絕大多數國家的海參供給主要依靠野生捕撈時，中國成為唯一實現海參大規模人工養殖的國家。同時，中國也是全球最大的海參消費國，消費量占全球總消費量的60%以上。

　　按干海參核算，全球海參總產量不超過5萬噸，中國養殖產量約占全球總量的50%，供給能力穩居全球首位。國內形成遼寧、山東、福建三大核心養殖產區，底播養殖、圍堰養殖、池塘養殖、工廠化養殖、筏式吊籠養殖等多元化養殖模式成熟，產業規模與技術水平均領跑全球。

　　仿刺參是全球價值最高、消費規模最大的海參品種，在營養價值、市場價格、高端滋補市場占有率等方面均居首位。它也是我國唯一實現規模化養殖、市場消費量最大的海參品種。（記者 張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