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永高速直通村口,東陽大橋凌空飛架。從安溪縣城出發,沿高速向西北,出劍斗收費站,便可見這座橫跨白瀨水庫的大橋。橋的盡頭,就是東陽村。橋下不遠處,一座近百年的花崗石古橋——成美橋,即將永久沉入水底。兩座橋,一升一沉,不是消失,而是交接——老橋讓位給新橋,舊村讓路給新城。

東陽大橋
白瀨水利樞紐工程蓄水后,村中多個自然角落(洋中、苦竹垵等)因海拔低于水庫正常蓄水線(288米),將永久淹沒。7200多人的大村,如今留守不足千人。被水帶走的,不只是房屋和橋梁,還有500年根脈的實體印記,以及一代代人踩出的石板路。但換來的是更安全的家園、更完善的基建,和更可持續的未來。
東陽村正站在這個分水嶺上。過去,它是煤塵滾滾的“煤業村”;未來,它將是依山傍水的“生態村”。水庫蓄水,不是終點,而是轉型的起點。舊的在沉,新的在升——這是歷史的必然,也是發展的選擇。東陽村,正在用“斷”告別過去,用“續”開啟明天。 (融媒體記者李艷偉)
根脈傳承:一座古村的文化底氣
東陽村原名“東山”,民國時合稱“東陽保”,1984年定名至今。村中林氏一脈尤為深遠,其肇基祖林興七早在明景泰六年(1455年)從大田梓溪遷居于此,至今已傳衍22世,歷時超500年,現存“林氏浚都祠”見證這一脈絡。“林氏浚都祠”始建于明代,2002年重建,占地面積約800平方米。楹聯有“浚分梓水流光遠;都建東山毓秀多”“浚儀勝地逢斯際;都邑名區在此間”,通過地名溯源與風水意象,歌頌林氏家族的源遠流長與定居之地的人杰地靈,兩聯皆嵌“浚都”二字,一講血脈分流與開基育秀,一講祖地盛名與現居名區,共同表達慎終追遠與安土重遷的宗族情懷。

林氏開基祖宇
古榕無言,見證滄桑。“林氏浚都祠”附近,一棵300多歲古榕撐開巨冠。枝干虬結,綠葉如云,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俯瞰山下煙火,見證世代繁衍。
多元的信仰與民俗在此交融。村口的興龍巖相傳因清水祖師“顯圣飛爐”至此而建,香火綿延。東陽村古屬“七鄉八社”之南山社,與周邊村落共同供奉關公,參與湖上“銅鑼八社”的游春活動,他們共同演繹的“宋江陣”已被列為市級非遺,表演者裝扮成梁山好漢,演繹田螺陣等陣法,融合南少林太祖拳、白鶴拳等拳種,最初是漢畬百姓為保鄉防身所創,如今已成凝聚社區的文化符號。
此外,這里還制作山區特色食品——“劍斗白粿”,其制作技藝也入選縣級非遺。這種用晚稻粳米經浸、蒸、舂、捶而成的食物,是逢年過節祭祖待客的最高禮遇,點上紅點的白粿寓意著紅火與生活情誼。
岸起新篇:從地火余溫到青山新綠
“那時東陽村的坡地,白天黑煙滾滾,夜里燈火通明,運煤的拖拉機排成長龍。”提及舊日煤礦,老一輩人總會想起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火熱場景。
地處安溪北部山區的劍斗鎮,地質構造復雜,富含優質無煙煤。東陽村所在的東陽井田,早在1967年便由省301地質大隊探明工業儲量262萬噸。1966年,縣里組建劍斗煤礦,后移至后井與東陽一帶,東陽村由此成為安溪“五小工業”基地的核心區域。
2001年,安溪縣劍斗東陽煤礦正式注冊于東陽村第三村民小組,注冊資本4萬元,集中開采無煙煤。彼時,煤礦是村里的經濟支柱,也是許多家庭唯一的收入來源。然而,由于煤層平均厚度僅0.5至0.6米,作業條件艱苦且安全隱患突出。2008年6月,根據全省煤炭行業整頓政策,該礦298井的生產許可證被正式注銷,礦井按標準關閉。東陽村的采煤史自此畫上句號。
“每次下井,就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巷道矮得只能爬,煤屑灌進衣領,出來時只剩眼白在轉。”今年68歲的村民陳大爺曾是煤礦工人。他回憶,一個班干8小時,人工打眼、放炮、裝車,一天能掙十幾塊錢,已是村里的高收入。“最怕的是瓦斯和塌方。井下水大,雨后天晴都得穿著雨衣干活。但沒人抱怨——家里蓋房、孩子讀書,全靠煤礦挖煤。”
像陳大爺這樣的老礦工,在東陽村以前還不少,多出生于上世紀50至70年代,如今已步入晚年。煤礦關停后,部分人轉向建筑、運輸或種茶,也有人常年在外務工。那段“黑白顛倒”的歲月,成為他們口中“苦但值得”的集體記憶。
如今走進東陽村,舊礦井口已被覆土綠化,野草蔓生,唯余零星混凝土基樁訴說著過往。村道旁,“五龍角落道路工程”等基礎設施項目已于2024年全面驗收,林木采伐與林地利用也納入規范管理。隨著白瀨水利樞紐工程推進,東陽村部分區域涉及庫區范圍,村兩委正依托林地資源,引導村民發展特色種養與林下經濟,在“不挖煤”的新賽道上尋找出路。
“煤礦關了,但村子不能垮。我們現在守著山林,路通了,環境好了,只要肯干,日子一樣有奔頭。”東陽村黨支部書記林文龍說。
從“挖煤”到“護綠”,東陽村告別地火余溫,走向青山新綠。那一段地底深處的奮斗史,雖已塵封,卻仍是這方水土難以磨滅的精神烙印。
告別并非只有傷感。東陽大橋巍然聳立,連接高速與村莊高地。正是它,讓成美橋得以“退休”——一座橋完成使命,另一座橋開啟新章。
白瀨水庫移民安置已近尾聲。有的村民進城,有的后靠到新居。村兩委依托林地,引導發展種養。基礎設施在完善,生態紅線在守牢。
“人少了,村子空了許多。”林文龍站在橋上,望向庫區,“但留下的人更知道要做什么——把山林護好,把文化傳下去。等水庫蓄水了,這里會是另一番風景。”
水沒故土,岸起新篇。東陽村五百年的根脈,一半沉入水底作永恒的記憶,一半在岸上抽新芽。